宗门大比(十七)
一张脸就皱的像泡过水的烂纸。

    他向来是个高傲又自负的人,哪怕当年被无数人指责,都不肯低头为自己辩解半句。

    偏偏是如今年岁大了,折腾一番发现自己连本心都丢了,还有什么资格谈傲气。

    “皆因我一念之差,才将事情闹到这个程度……”他毫不掩饰眉间的懊悔,看向陈怀春,两行浊泪顺流而下,“都因为我不甘心。我可以忍受我师父的责骂,可以忍受无情道千百年如一日的索然无味,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修道!就是为了匡扶天理!”

    他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因为不甘使劲地震颤。他直白地将这些年的心里话说出口,少了许多无形的压力,唇角才终于有向上走的趋势。

    “都因为当年一时冲动,杀了陈怀春的儿子,拿他的人头来祭我灵剑派满门的冤魂。”

    他将自己外露的情绪收住,恢复成从前饮冰琢玉的姿态来。

    “现在想想,那蠢货就算锁妖塔一事不是他故意所为,迟早也会有违背天理的那一天。到时候,我本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他。”林秋池话里话外没有半分人情,他扫过堂下坐着的各位道友,说,“我修无情道有上百年,大名鼎鼎悖逆人伦的弑亲案就是出自我手。无论当年修界众人如何指摘,我都能强压着情绪不去寻仇,对你们的怨毒不置一词。”

    他吸了吸鼻子,早已是满眼通红:“我如履薄冰撑了这么多年!!凭什么因为一个连大道都入不了的毛头小子毁了我自己!我当然不甘心了!”

    他扭头对准意识尚且模糊的陈怀春嘶吼道:“回春派给我再多金银财帛又如何!我师父师姐师兄师弟全都死了!钱能将他们的命买回来吗!能将我崩塌的道心重新拼凑完全吗!”

    听到此处,慧静了然于胸,又多问一句:“你是真心想要返老还童?”

    林秋池顿了顿,接道:“自然,若天能许我再少年,我必将重修无情道。”

    齐冷玉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可是你门下四个无情道的弟子,论资质论修为假以时日都必成大器,你何苦啊?”

    林秋池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弟子,摇头道:“张风华太圆滑,凌浅越太冲动,庆钰志不在此……至于伏意,她太心软。”

    “与其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倒不如我重修大道,有我顶在前面,他们几个就有充足的时间历练,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的目光在沈听寒身上流淌而过,有一瞬的怅惘伤怀。

    “我当然知道不是谁都喜欢无情道的,适合修炼不意味着非走这道不可。”他手指蜷曲,指甲扣着手心中的一处老茧,“谁不希望小辈能过的顺心如意一些。”

    无情道本身,就是牢笼一样的禁锢。

    奉行天理的下一步便是顺应天劫,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陈望轩一事是否是上天给他的考验。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道心不定,入无情道必定无法善终。也正如此,阮长风才会恨他引太多人入无情道。或许在这位曾经碎道的大弟子眼中看来,骗旁人修习此道与草菅人命别无二致。

    毕竟从古到今,没有人当真能活的没有一丝欲念和阴暗。

    恶与善同样刻骨铭心地写在人的本性里。

    李广白拂去额前大颗滑落的汗珠,最后一针刺下,将陈怀春的意识从朦胧之中硬拉回来。

    他不比林秋池有当真入魔的契机和缘由,反而冷静下来之后更觉得此事蹊跷无比。

    玄光笼在他醒后不攻自破,人脸鹦鹉一头扎进比武台结界之中。

    云层阴翳之下,满地干涸的血渍,跪立而死的师弟,都不断刺激着陈怀春的肺腑。

    李广白连忙拧了一把张雪蚕的胳膊:“我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你别把他气死了!”

    张雪蚕虚喘着气还没缓过来,没心思和李广白斗嘴,索性打了个响指将人脸鹦鹉和他的联系切断了。

    陈怀春叹了口气,道:“回春派内部想必是出了些什么问题。且不说我对当年灵剑派的惨案心中有愧,不会袒护至亲,再者我陈家六位长老心如明镜,从未有过道心不安,绝无可能同时沾染魔气。”

    他诚心实意地向各位作揖,说道:“我这副残躯,无法处理门内魔种。只有麻烦诸位有空再走一趟了。”

    齐冷玉点点头,林秋池紧着将掌门令递给了她。

    “观月,我道心不稳危害修界,已经不适合执掌掌门令了。从今日起我会闭关赎罪,这掌门之位就由你暂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