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欢淡然开口,饶是面上再怎样的平淡无惧,出口便是藏不住的怀念和失落。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提着眉梢,不等玄易回话,晶莹的泪花就蓄了一整个眼眶。
柳伏意等人在旁看着,他们都进入过玄易的问心阵,自然对秦欢都有个大致的印象。他们的目光在秦欢身上打圈,实在很难将面前这个楚楚可怜略见衰老的女子和那个歇斯底里虐待人的厉鬼联系在一起。
秦欢扫了他们一眼,转而对玄易道:“你有话要问我吧。”
她抱臂听着,照旧是世家千金那副高傲的姿态。
玄易开门见山道:“我要知道有关缠心藤的一切!院里那株神木,究竟是不是我母亲?”
提到叶文暄,秦欢故作坚强的伪装几乎被打破。
明明是她占了叶文暄的院子,抢了叶文暄的夫君,为何她会流露出这样……悲伤和不舍的表情呢?
秦欢无视几人考究的神色,似乎是陷入自己的回忆,再开口时已是藏不住的哭腔。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她柔和的目光落在玄易身上,像是透着他怀念着谁,“从前酆都不够太平,妖魔鬼怪层出不穷。”
有一个世家的千金,心比天高,自认为道法高强便不把前人的警告放在眼里。二十岁那年她躲过家里的眼线,隐姓埋名带着自己的法器下山。
她觉得她会拯救酆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她会改变家人的看法,接手家业。
可是她太高估自己了,于是这位千金大小姐被吊在山寨外,日晒雨淋,足足十数天。
她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有个人救了她。
秦欢眼中流淌着思念的水波,柔情化开了紧闭已久的真心。她望着玄易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崩塌皲裂。
“他说他是回春派楼家的公子,路过此地,出手相救,不必挂怀。”
楼广就这样留在她心里,她本不想纠缠他非要报这救命之恩,但楼广几次与她相遇,让秦欢不免燃起了希望,觉得这是缘分使然。
于是她将楼广带回了秦家,秦家以顶礼款待这位大小姐的救命恩人。
他们同进同出,闯荡天下。
他说他爱她。
秦欢抽了一口气,听起来更像是唏嘘:“因为他说他爱我,想娶我过门,所以我悖逆我父母的心思,与家中决裂,和楼广回了回春派。”
大小姐涉世未深,跟着心上人回到回春派之后才发现楼广已有妻室。
她对玄易抬抬眉,语气不由狠了几分:“是你爹先欺骗我的!!秦家我已回不去,整个酆都世家被我得罪了个遍!他说他喜欢我他只爱我一个,我才抛弃一切和他回来!结果是什么?????”
“他已有妻室!!是你娘!他从没跟我说过你娘的存在!”
玄易从来不知父亲和秦欢之间竟是如此,一时理亏,愤怒的辞色略显平息。
秦欢吸了一口水烟袋,烟草味随着安息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正厅之中。
她勾着唇,望着无边的夜色回忆起她和楼广的过往。
“我名不正言不顺,只能住在侧院,遭人白眼。我早就想离开他了,离开回春派回去闯荡天下也没什么不好。”她怅然,如水的目光定在玄易身上,“可是他对我很好,衣食起居,亲历亲为。他还为我带来了家乡的水土,他说他会一直爱着我、护着我,他也怕我孤独。”
柳伏意和顾元香闻言互望一眼,眼底的怜惜都要溢出来。
信男人热恋时的鬼话,那是真完蛋了。
秦欢被楼广无微不至的呵护绊住脚步,她那时对楼广只剩下无限的依恋。
她离不开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所以……我娘就成了你的眼中钉?”玄易听罢心中已有自己的成算,眉眼间的硝烟退却,佛性和淡然显山露水。
秦欢想起叶文暄,同样没有憎恶。
“我原是恨她的,但你逃走不久后,我知道了真相。叶文暄或许是个比我更加可怜的人。”
秦欢与楼广感情甚笃,她也发现楼广对这个名位上的正妻毫不青眼,充其量也就是长辈们问起时才想起问一句近况。
在她几次撒娇卖乖之后,楼广便似乎是顺坡下驴,顺着她的意思,去找叶文暄谈和离。
“他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他身后,偷听他们的谈话。”秦欢捏着水烟袋的长柄,表情愈加痛苦,“叶文暄说她理解楼广找到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她愿意和离,让楼广明媒正娶迎我进门。她嘱咐楼广好好待我,和离一事她会配合。”
秦欢擦掉眼中滑落的泪珠,在她叙述中叶文暄的出现无疑是撕开了她坚强果毅的最后一块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