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中的光在那些发丝和梧桐枝交织成型之后，开始变化了——从暖白变为一种更深的、带着金边的暖色，像是灰烬深处正在被翻出来的那一点余温，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重新定型。方小宛按在池边的手掌下，灵脉的温度正在缓缓上升。青狐脸儿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头，像一株在石缝间站久了的老植物，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让身边稍显疲惫的人感到一阵可靠的存在。
池水中央，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浮现，边缘还在浮动，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水墨画慢慢显影。轮廓还带着些许模糊的虚边，但已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肩头和腰线的走向。
九尾天狐的白色火焰缓缓收拢，从一团散落的光点收回到她的掌心，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灯芯的旧灯，留了一颗极小的、稳定的火种在掌心里。她收回手，指尖合拢，那枚火种在她指缝间暗了一下，但没有熄灭。
“轮廓已经定了。”九尾说，“接下来要等它自己生长，快则三天！最慢也就十天，哑巴玲就能长好！这期间不能让池水断流，也不能让温度下降”，九尾狐收回手，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垂落回肩侧，她看了池水中那道正在缓慢定型的轮廓一眼，然后转身朝后殿门口走去，经过青狐脸儿身边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旧绸缎从门槛上滑过。不一时九尾狐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不高不低：“走了。有事再叫我。”
后殿重新安静下来。桑荫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中那道正在缓慢定型的轮廓。晨光从敞开的墙外涌进来，落在池面上，和那层正在恢复的暖光融在一起。方小宛依旧跪坐在池边，手按在池沿灵石上，青狐脸儿站在方小宛身后，用手轻轻抵住方小宛的后背，稳住了她略微有些颤抖的身体。
哑巴玲的轮廓在三星池中稳定下来的第三天，桑荫做了一个决定。
她是在清晨宣布的。落皇宫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池水表面那层暖光还在缓慢地起伏，像是刚刚睡醒的人正在调整呼吸的节奏。方小宛刚刚换过一轮注灵，手还搭在池沿灵石上，指尖残留着一层温热的余韵。陈星河靠在殿门口的柱子上，嘴里含着一颗还没有开始嚼的奶糖。王一蹲在偏殿门槛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九尾天狐不在，她三天前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哑巴玲的轮廓定了之后，剩下的就是等。”
桑荫站在池边，手里握着那枚旧玉牌，玉牌已经被池水的余温浸润得微暖。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池水中那道正在缓慢成形的轮廓，然后开口了：我决定了！用那根肋骨填充宇宙真空。”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他站起来，平板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被他一只手捞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根肋骨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找回来就应该归位。你拿去填真空，那是什么道理？它本来就该长回你身上的。”
池边安静了一瞬。方小宛从池沿灵石上抬起头来，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语速和语气里都透着明显的反对意味：主上，那根肋骨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自己都还没有归位，你就要拿去填真空——这根本不合道理。就算宇宙真空需要填补，也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拿主上你的骨头去填。
青狐脸儿站在方小宛身后，听了桑荫的话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瞪大双眼看着桑荫，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星河把含着的奶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握在手里。他从殿门口的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回池边。他没有像王一那样直接说不行，也没有像方小宛那样讲道理。他蹲下来，和桑荫并排看着池水中那道轮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嚼海带丝时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地球完不完蛋，跟咱没有多大的关系！你从九重天上下凡历劫，是为了处理上官东阳和老庄！不是处理自己。不是为了替人间填补一个它自己漏出来的空洞。那根肋骨是你自己的骨头，找回来了就该回到你身上。你拿它去填真空，那你拿什么补你自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池水中那道轮廓。
王一站在偏殿门口，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他的目光在桑荫和陈星河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板，八婆的话不无道理！你是九重天的新主，多少事情等你去干。你可倒好！得了肋骨之后不是要去给人当容器，就是要拿去填窟窿，人间的真空确实需要填补，但不该用你的肋骨去填。你缺了一根肋骨回去，对你自己的根基是永久的损耗。地球没了可以再造，你没了这根骨头，你往后怎么撑起九重天？”
方小宛站在池边，按在灵石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