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峡谷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枪声彻底停歇,只剩下风穿过焦土的呜咽,犹如无数亡魂在低语。
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压抑而痛苦,一下下剐着幸存者的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尸体烧焦后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几乎令人窒息。
周望站在临时清理出的指挥所前,脚下是踩实了的焦土与碎石。
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单,纸张粗糙泛黄,字迹潦草凌乱,有的地方还被血迹浸染,晕开成暗褐色的斑。
可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进他的心口,烫得他指尖发颤。
“阵亡:五百二十七人。”
“重伤:一百十九人。”
“轻伤:五百一十三人。”
短短几行数字,轻飘飘的纸,却重得让他几乎握不住。
五百二十七人。
五百二十七个昨天还和战友们一起吃饭、说笑、骂娘的兄弟,今天就变成了冷冰冰的名字。
他们中,有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就抱着手榴弹冲进了鬼子人群;
有刚当上父亲的老兵,怀里还揣着儿子满月的照片,说要打完这仗就回家看一眼;
有三营的机枪手老赵,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炮弹炸断双腿,仍死死抱着机枪扫射到最后一刻;
还有那个年仅十九岁的排长,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鬼子,连尸骨都没找全……
周望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个最年轻的名字上——
“李小柱,十六岁,三营三连战士,加入三营不到一个月,冲锋时腹部中弹,仍死死抱住鬼子军官,同归于尽。”
十六岁。
本该在学堂里读书,在田埂上追着蚂蚱跑的年纪,却在血与火中,把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上。
“团长……”
邢志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发黑。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看着周望手中那份名单,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各营的战损……都在这儿了。
一营伤的最重。
三营……几乎打光了。
三连,只剩七个能站着的。”
周望没有说话,只是将名单紧紧攥在手中,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
“战利品清点出来了。”
邢志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缴获步枪一千三百二十七支,轻机枪十九挺,重机枪六挺,迫击炮能用的还有3门,掷弹筒十四具,子弹四万三千余发,手雷八百余枚,炮弹……二百发。
可惜步兵炮都被炸毁了。
对了,还有,鬼子的指挥官的佐官刀。”
周望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在哪?”
“在山本雄一的尸体旁,被血浸透了,但没坏。”
邢志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弟兄们说,要把这把刀,挂在团部门口,让全根据地的人都看看,鬼子是怎么在我们新二团手里,被剁成肉泥的!”
坂田的联队旗上交给旅部,这个佐官刀就不必上缴了。
周望缓缓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焦黑的土地上,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断肢残臂散落各处。
弹药库的殉爆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坑,边缘还冒着青烟,空气中飘着刺鼻的硫磺味。
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扭曲变形,像被巨兽撕碎的玩具,轮胎烧得只剩钢圈。
而在另一侧,新二团的战士们正在沉默地打扫战场。
他们将烈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出,用白布仔细包裹,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已经沉睡的战友。
有人跪在战友尸体旁,无声流泪,肩膀剧烈颤抖;
有人一边收殓,一边低声念叨着名字,仿佛怕他们走丢了。
“二蛋……你他娘的不是说好要回老家娶媳妇吗?
怎么就躺这儿了……”
一个老兵抱着战友的遗体,声音哽咽。
“排长,你答应过要带我们打回老家的……
你骗人……”
一个年轻战士跪在坟前,拳头砸在地上,鲜血直流。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割着每个人的心。
周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恸,只有冷峻如铁的决断。
“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