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被修过的人。
她们是修图的人。
她们是修图的代价。
"那我现在,"林知意开口,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自己,"是不是也在这个链条里?"
"是。"苏晚说。
"我还能修吗?"
苏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知意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抬起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林知意的左脸。
和林知意半小时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林知意没有躲。
她感觉到苏晚的指尖贴在自己颧骨上。她感觉到了压力,感觉到了温度——苏晚的指尖是凉的。可那种"被触碰"的通透感,还是不在。像隔着一层92%不透明度的图层,像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像隔着一个她永远走不进去的、别人的身体。
"你感觉到了吗?"苏晚问。
"……没有。"林知意说。
"对。"苏晚收回手,"你永远不会有了。那块触觉,已经被P掉了。它不在你这里。它在她那里。它在那个画里的女人身上。她P掉了,所以她也没有。你们俩都没有。这块触觉,从她修图的那一刻起,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那我呢?"林知意问,"我接下来,还要修吗?"
苏晚看着她。
很久。
久到林知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苏晚说:"这不是我能告诉你的事。"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修图,"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里那些没有高光的眼睛,"都是你自己点的按钮。"
"没有人能替你点。"
"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她转身,朝展厅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出口在你左手边。"她说,"灯的开关在门口墙上。你走的时候,把灯关了。"
"为什么是我关?"林知意问。
苏晚的背影在冷白光里站了两秒。
"因为,"她说,"下一个来的人,要在黑暗里,自己看见那些画。"
"灯光太亮,"她推开了画廊的门,门外走廊的白光涌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边,"他反而看不见右下角的字。"
门合上了。
林知意一个人站在展厅中央。
四十七幅画。
四十七次修图。
四十七笔代价。
她慢慢走到门口,伸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开关是老式的,金属面板,有点凉。她的手指搭上去,停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按下去。
她就那样站在开关前面,站了很久。
三分之一的顶灯还亮着。剩下三分之二的展区还在暗里。那些画中的女人,有的在亮处,有的在暗处。有的有脸,有的没有脸。有的瞳孔里有光,有的没有。有的左脸上蒙着灰,有的整张脸都白了。
林知意抬起手。
这一次,她摸的不是自己的左脸。
她摸的是自己的右脸。
右脸有触觉。右脸是温的。右脸能感觉到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牵扯。右脸是她的。
至少现在还是。
她不知道这张右脸,还能"是她的"多久。
她不知道下一次她打开PS的时候,手会有多稳。她不知道下一次她拖一个修复画笔、圈住一块"不完美"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犹豫。她不知道下一次她按下回车、确认、保存的时候,会不会忽然想起这个地下二层的画廊,想起三分之一的顶灯,想起四十七张没有高光的脸,想起右下角那行蓝黑色的、和一行红色的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她知道了。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
她的左脸,不是天生的。
她的右耳,不是天生的。
她的眼睛怕光,不是天生的。
她的脸对温度不敏感,不是天生的。
她笑起来左苹果肌不动,不是天生的。
她转头会卡一下,不是天生的。
她身上所有那些她以为"生来如此"的、"没办法"的、"只能这样"的、"接受就好"的小毛病——
都不是她的。
都是她借的。
都是她从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里,沿着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