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雪中聆旧(六)
西山不比寿丘里,虽因不必日日朝班,但上职路远,他也得早行。平时这个时辰来向王卓仪叩安,王卓仪都没有醒,这日她倒是梳洗整齐,在素居坐着等他。

    谢洇看清了她掩饰不好的惶然,反倒放平了声音,“他一直在铜镜台痛哭悔罪,想求见殿下。”

    “你告诉他可以,前提是先抽他一百鞭。”

    “什么罪名呢?”

    王卓仪随口道:“作得我头疼。”

    谢洇笑了笑,平声道:“殿下,一百鞭人会死。”

    王卓仪失去对谢洇的耐性,撇头扔下了一句:“让吴盈带人去灌他。”

    谢洇拱手应了一声:“是。”抬头甚至还帮她找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殿下的明月园里饿死了人,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

    王卓仪没再说话,下了谢洇的台阶。

    就这样勉强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日。

    其间王卓仪腰伤一直没好全,因为李若林的事,又新添了头痛,她索性没有出明月园,召御医住到了明月园,为她调养腰伤,谢洇也没有回寿丘里的公主府,每日朝班后去支度曹衙伏案至天暗,方借昏光西出承明门,独上西山来。

    朝中听说王卓仪受伤,上至建元帝下书问病,下至谢、萧二氏的无职后辈亲谒探问,直闹得西山山路上,车马塞道。

    王卓仪起先一个人都不想见,只把谢洇推出去应承,自己在素居静养,直到宋浓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了素居外。

    那日是王卓仪生辰过后的第十五日,临近除夕,王卓仪也勉强能起身了。

    午时才过,她正在素居里闲绘生辰那一日的西山集宴图,宋浓是吴盈亲送过来的,王卓仪本想斥责吴盈私自做主,吴盈却说:“良娣说她是来向殿下请罪的,不进宋园,只在园外跪候便是。可小人想着,这几日西山道上往来人多,若是看见东宫内妇请罪,怕太子面上过不去。”

    王卓仪不置可否,吴盈索性又进三寸,恳切道:“殿下那样得疼惜宋良娣,这腰伤也是为救宋良娣受的,小人唯恐处置得不好,殿下怪罪,所以只得将人先带进来,问殿下的意思。”

    王卓仪走到竹帘下,宋浓就跪在将将扫净雪的一块空地里,那个地方将好能看见素居的窗户。王卓仪往帘下一站,二人就对上了彼此目光。

    宋浓没有出声,仍旧守礼静跪。

    王卓仪隔着帘问她:“又是王宪逼你来的吗?”

    宋浓听到这一声,沉静的脸上忽地绽开了笑容,“卓仪。”

    卓仪。

    无人处,宋浓就这么唤王卓仪,而王卓仪也准许她这样越矩,纵她省去自己的皇族姓氏,仿佛她们不是君臣是朋友。

    上一世,这个称谓在明月园的生辰宴上就绝了,因为她决定要当一个空前绝后的狠毒人,既然不能有漏洞,又怎么能有朋友。

    于是生辰宴后,王卓仪再也没有亲近过宋浓。二人分崩离析渐行渐远,各争生死富贵,宋浓站了夫君王宪的立场,王卓仪捏死手里的权和钱一点不放。天家子女博弈的过程当中,她们相互都下过手,到头来成王败寇,王卓仪看着宋浓和儿女们受死,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这一世呢?怎么处?

    这似乎和如何对待李若林是一个问题,但又有些不同。

    毕竟她是个姑娘,是个坚韧又执着的姑娘。

    如果说上一世的王卓仪还在忌惮她的执着,那么这一世她愿意观赏她。

    想着,王卓仪在窗上靠坐下来,望向宋浓隆起的小腹道:“西山道那么难走,你也不掂量掂量。”

    宋浓垂下眼睑,轻声道:“我怕你还是不肯见我。”

    王卓仪呼出一口气,半晌才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的语气,“你想太多了,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