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把笔放下了。
答题卡涂了一半。作文一个字没写。他把卷子翻了面，白的那面朝上。
监考老师从讲台上看了他一眼，他撇了一眼窗外，外面的蝉叫得烦人。
考场里三十个人，二十八个在拼命写，两个已经放弃。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趴桌上睡得口水流了一桌。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在他手背上。
他眯着眼看那道光。
脑子里两股记忆正打架。
一股是十八岁的。高中生，成绩中下，爹妈天天念叨“考不上本科你就完了”。一股是四十岁的。打了二十年CSGO，工地搬过砖，外卖跑过腿，最后在代练工作室里落了个肩周炎。
两个王平同时活着，两个王平都累得不想动。
四十年的人生叠在十八岁的身体里，在互相消化。
他花了三秒钟做决定。
交白卷。
上辈子的剧本：考上大专，借钱读书，毕业打工，还债还到三十五。爹妈在他大三那年断了联系。
这辈子他不想再受罪了。
铃声响了。
交卷。
走出考场，热浪从泊油路上袭来。校门口围满了家长，有送花的，有举着手机拍照的。王平绕过人群，从侧门出去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妈发的：“考完了吧？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
“一般。”
对面没再回。
六月的天，六点钟太阳还没下山。王平在街边小巷口吃了碗面，六块钱，加了个蛋。
吃完走回家。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爬到三楼就听见他爸在阳台上打电话，嗓门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考都考完了，说这些有啥用！”
王平开门的时候，客厅安静了两秒。他妈在厨房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他爸坐沙发上，遥控器拿手里，电视关着。
“你妈问你觉得咋样。”他爸说。
“成绩没出来。”
“那你估呢。”
“本科线悬。”
他爸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塑料壳磕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跟你说过，考不上本科，你自己想办法。我跟你妈商量了，能供你复读一年。你不想复读也行，反正家里就这么个情况。”
他妈在厨房里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王平站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不用复读，”他说，“我上大专。”
他爸没说话。客厅里只剩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过了大概十秒，他爸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王平口袋震了。他掏出手机一看，两千块。
附了一条短信：“我们尽力了。以后靠你自己。”
王平盯着屏幕，盯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
他转身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了。
屋里闷热，电扇开到三档，吹出来的都是热风。他坐在床沿上，没开灯。窗外天已经暗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开抽屉。身份证，银行卡。
卡里有八百块，是高中三年攒下来的压岁钱。加上刚才那两千，两千八。
够活。
他拎起一件外套，出门。客厅里他爸还坐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
王平从他爸背后走过去，没说话。开门，关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街角的网吧叫“旺旺网吧”。
牌子上的灯管坏了两根，闪得跟鬼片似的。王平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网管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油得反光，看着腻的心慌。
他穿着人字拖。看见王平，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递过来。
“包夜？”
“嗯。”
“八块。”
“再拿瓶大的冰红茶。”
王平接过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
他先开了台机子，在角落。旁边没人，但是离厕所近，能听见水箱漏水的声。不过戴上耳机声音开满就听不见了。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甩了甩脖子，手指把指关节捏着哒哒作响。
CSGO，启动！
ID：科隆B区王。
段位：C+。
匹配。炼狱小镇。四个队友，三个开了麦，一个只能打字。
开局手枪局，队友冲香蕉道，十五秒死光。右上角四个红名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