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清了清嗓子。
周鹤年皱起眉:“你要做什么?”
林砚没回答,深吸一口气,开口。
“半生风雪——”
第一句出来,周鹤年身后两个弟子同时松开了手里的竹简。竹简掉在地上,啪嗒两声,没人去捡。
“吹不散花落时节的眼泪。”
林砚的声音不高不低,纯靠清唱。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只有清晨的街道、围观的百姓、对面早点摊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可他嗓子一开,整条街的声响都被压了下去。
“唤不回,孤雁终要南飞。”
第三句,转音起来了。
那转音拐了两个弯,在“唤不回”的“回”字上轻轻一挑,又落回“孤雁”二字,像一只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再继续往南飞。
围观百姓中,有人张大了嘴。
昨日在河滩听过《起风了》的几个货郎和脚夫也在人群里,他们比别人更激动,扯着旁人袖子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昨天就是这种唱法!宫里头从来没有过的!”
周鹤年站在原地,身后二十多名弟子的表情已经变了。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指攥紧衣襟,最边上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嘴巴张着、眼睛发直,像被施了定身术。
林砚继续唱。
副歌到了。
“半生风雪,吹不散花落时节的眼泪——”
声音往上走,转音在最高处多停了一拍。这一拍停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声音落下,轻得像一声叹息,收在“孤雁终要南飞”六字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街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
叫好声从人群最里面往外翻,像滚水溢出锅沿。有人把手掌拍红了,有人跳着脚喊“再来一首”;爬在树上的几个少年扯着嗓子吼,嗓子都吼劈了。
“谁说的邪曲?放他娘的屁!”昨日那个挑担货郎嗓门最大,担子撂在地上,扁担都踩弯了,指着周鹤年的方向喊,“老子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听曲听到起鸡皮疙瘩!这叫邪曲?那你乐府那些听了让人打瞌睡的曲子叫什么?叫棺材板?”
旁边妇人拽他:“小声点,那是周大人——”
“什么周大人!我说的是实话!”货郎挣开她的手,脸红脖子粗,“你们乐府不是有本事吗?来!现场来一首!跟这位公子比比!让大家伙评评,谁好听!”
围观人群跟着起哄,有人喊“对对对比比”,有人吹口哨,有人往前挤得鞋子都掉了。
周鹤年没动。
他站在原地,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身后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的脚在地上蹭出沙沙声响——这等小动作林砚全看在眼里,那是动摇的信号。最边上那个年轻弟子已经蹲下去,捡起掉落的竹简,手指在音符上划了几下,又抬头看林砚,眼神里的轻蔑碎得一干二净,只剩茫然。
周鹤年看着林砚,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滚。他想说“不合五音”,想说“礼乐正统”,想说“邪魔曲调”——可这些词到了嘴边,全被刚才那段旋律堵了回去。
他说不出来。他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不好听。
街上人越来越多,从巷口涌进来,从街对面挤过来,从隔壁铺子二楼窗户探出脑袋。有人踩着别人肩膀往里看,有人被挤得贴在墙上还在往前拱。先前满脸轻蔑的乐府弟子,脸已涨成猪肝色,低着头退到队伍最后,缩着肩膀不敢看任何人。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周鹤年。
“周老,”他开口,“你说我的曲子不入五音。可刚才整条街的人都在鼓掌,你那些弟子,有人连竹简都拿不住了。五音框不住的东西,就不叫音乐了?”
周鹤年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指节攥得发白。
林砚顿了一下。
“那不叫邪曲。那叫音乐本来该有的样子。”
周鹤年猛吸一口气,白须剧烈抖动。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片被他掷出去的竹简,拿在手里看了看,手指在“起风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刻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竹简揣进袖子,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二十多名弟子愣了半拍,连忙跟上,有人抱琴,有人捧笙,有人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回头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鹤年走到街中央,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几十步距离看向林砚。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甘,有震惊,有一丝被撕开的自尊,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大,字字却像咬着牙挤出来的,整条街都听见了。
“林砚。”
“三日之后,京都春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