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给高昭让座的中年人,看了其他十人一眼,微微一笑,率先出声奏道:“君子立身,唯义而已!小人立身,唯利而已!义为天理之正,利为人欲之私……”
陈朝老侃侃而谈,讲述义利之别,声音洪亮,颇有慷慨激昂之势。
高昭听的惊讶不已,连忙环目四顾,他倒不是觉得他说的好,而是震惊这兄弟好勇!
官家如今可是在用蔡京行新法,新学才是正统之学,你竟然公然当着官家的面大讲要舍利取义,这不是和朝廷唱反调吗?
难怪你一把岁数还在太学里混!这般不识天时,真是该啊!
他偷偷瞥了赵佶一眼,却见高座上的官家面上竟波澜不惊,丝毫不见愠色,不由暗自感叹,这昏君果然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喜怒不形于色!
又扭头去看蔡京,却见蔡太师正闭目假寐,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中又暗道,老奸臣就是不一般,果然沉得住气!
如今昏君在朝,奸臣当道,如我这般忠良之辈,日后还是要小心为妙,切不可锋芒太露,惹祸上身!
随即又收回目光,忽觉有人在窥视他,高昭转头一看,却见高俅正目光不善地盯着他,心中一凛,连忙站好,目不斜视。
而这时,陈朝老已经将自己的论点阐述完毕,当即又有一人出列,朗声道:“学生陈东,不同意此论,学生以为义正人心,利安社稷,义利并行,经世济用!”
“诸君只知圣人言义,不知圣人亦言利,一部《周礼》,半是理财!周公治世,何尝弃利?”
当下又有人出声反驳道:“此乃诡辩之言,不足为论!《大学》有言:国家当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利心一开,万恶滋生。”
话音刚落,又有一学直出言反驳:“荒谬!此乃腐儒误国之言!我大宋三冗缠身,不修财利,何以立国安邦?不修实利,何以富国强兵?不修功利,何以御边安民?”
“此番言论,满是利欲,全无道义!”
“弃末逐本,重义黜利,私欲不遏,大道不存!”
……
堂上十名学子越辩越烈,转瞬间,切入了混战模式,互相言语攻伐起来。
高昭却如不相干的人一般,在一旁观其战来!
刚开始还在腹诽陈东,这人看着正直,实则最精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陈朝老,还把自己姓名报出来,想要官家记住他。
然后又分析着场上的形势,两帮人六四分,新学占有微弱的优势。
这就让人很是感慨了,自哲宗亲政之后,就重启新法了,除了中间向太后捣乱,搞了一段时间小元佑,其他可都是在行新法啊!
都占据这么大优势了,还不能形成碾压之局,啧,蔡太师,你这也不行啊!
要换成我,那就先造谣抹黑……哦,你干过,元佑党籍碑!
不过还是不够狠,这种事就得从私德上下手,先造一波黄谣,就像说欧阳修扒灰一样……
高昭扯着扯着,忽然发现情况不对,人家十个人辩论的面红耳赤,热火朝天的。
而自己却一言不发,感觉就是上台来听别人辩论的似的……
这倒也不是说高昭就不想参与,而是他的理论和这两帮人都不一样,插不进去话啊!
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我就直接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那也太嚣张了,不符合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人设!
高昭面皮薄,这般老是说不上话,让他很是尴尬,只觉得身后的那些学子都在看着他,笑话他,再让他有种如芒在背,如坐针毡的感觉。
然而就在他坐立不安之时,却没发现主席座上的赵佶正在打量着他。
十名学子的辩论很精彩,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可见学识渊博。
不过,这对于赵佶来说,就有些寡淡了。
他出生于元丰五年,正值神宗皇帝在位,大力推行新法之时,后来神宗驾崩,哲宗继位,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元祐更化,废除新法,重用旧党众人。
再往后便是哲宗亲政,绍圣绍述,恢复新法,打击旧党。
所以他的少年时代就是在新旧党争中长大的!
两党之中大儒无数,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的撕逼好手,一招一式间,皆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甚至还有鸿儒于邸报上立论,舌战天下群儒之壮举。
似他这般见过那等大场面的人,又怎么会看到上眼前这些稚子们的小闹剧呢!
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他早就听腻了,不过顾忌着皇帝的身份一直在强撑着罢了!
他这还算是好的,下面的蔡太师都快睡着了呢!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高昭,无他,就这货最特殊,上台之后一句话都不说,滥竽充数,也没这个充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