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商业街人流量最大的时段。
一个女人站在十字路口的花坛边上，扯着嗓子喊。
我论文是偷我男朋友的！我是个烂人！
路人纷纷侧目。有人掏出手机拍这难得的一幕，有人绕着她走，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几个大学生面面相觑。
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碎花裙，头发披散，妆容精致，但看起来不像精神有问题的人。
我抄的！全是抄的！答辩那天我心虚得要死但我还是过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大爷举着手机凑近了两步：姑娘，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女人笑了，笑得灿烂，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人群炸了锅。
议论声、拍摄声、劝阻声混在一起。有人已经在搜赵颖 论文抄袭了。
女人转身，往巷子方向走。
有人追了两步，被后面的人流挡住。
等再看过去，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四十秒后。
巷子另一头的出口，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走出来。
运动裤，球鞋，带着蓝牙耳机，步伐不紧不慢，完全是个刚下课路过的大学生。
他左拐，穿过一条小马路，进了对面的居民区。
居民区里监控少，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窄，阳光照不进来的地方很多。
男生在两栋楼之间的夹道里停了三秒。
再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中年女人。
烫卷的短发，米色风衣，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走路姿态端正，下巴微微扬着——看起来像一个标准的中产贵妇。
她从居民区正门出去，右转，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百米，在一栋公寓楼前刷卡进门。
电梯，十四楼，1403。
门关上。
玄关的灯亮了。
中年女人把皮包放在鞋柜上，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贵妇冲她笑了笑。
然后她拿出一个注射器，对着自己的手臂注射下去，皮肉从骨骼上剥离，没有血，只有一种类似撕开保鲜膜的细微声响。
整张皮被完整地褪下来，叠好，放进玄关旁边的收纳箱里。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女。
一米六三，身材端正，不胖不瘦。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刘海齐整，她穿上旁边的校服，拉了拉外套的下摆，对着镜子歪了歪头。
辛苦了，陈梓鑫小姐，多亏你的丈夫天天上班，不然我用您的身份恐怕还要费点事情。
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带着点哼歌的调子。
她踢掉鞋，穿上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普通——宜家的沙发，茶几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厨房台面上有个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叉子还插在上面。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圆润：牛奶快过期了记得喝！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牛奶，咕咚咕咚灌了半盒，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拉过来，会上热搜吗？
会的。
一个当街自爆论文造假的女研究生，这种事情互联网最爱了。
然后呢？
然后赵颖的导师会被扒出来，导师的其他学生会被牵连，学院会启动调查，赵颖本人会社死——
但赵颖本人根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因为她醒来以后会在一个破旧的厕所里，
少女把电脑合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盯着天花板。
无聊。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自言自语道：
太无聊了。
赵颖的人生会被毁掉。
一个无辜的人，什么都没做，人生就被毁掉了。
这件事让她兴奋吗？
不。
一点都不。
她只是在验证一个假设：秩序有多脆弱。
答案是——非常脆弱。一个人站在街上喊几句话，就能摧毁另一个人的全部信用体系。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张嘴和一群看客。
所以啊——
她从靠垫里抬起头，金丝眼镜歪了，她推了推。
和谐才是最恐怖的东西嘛。
所有人都相信秩序，相信规则，相信系统会保护自己。
但系统从来保护不了任何人。
她以前也信过。
那时候她还不是。
那时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