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快煮好时,崔紫媗走出来,披着外套,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
“起来了?”周胜看向她。
“也该起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吃完早餐,我送你回翠湖。李妈和李静昨晚一定等你。我十一点的火车,来得及。”
“好。”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一人一碗面,热气糊在脸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崔紫媗吃得很慢,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像是不舍得吃完。
“周胜。”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正月十七。”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正月十五,林城市公安局西城区交警大队。
赵建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他刚接到局长的电话——“建国,你做好准备,去阳山派出所‘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说得好听。从大队长到派出所所长,降了三级。
门被推开,副大队长高克旭走进来,满脸堆笑:“赵队,昨晚那个酒驾的,放了啊。人家说抓错了,是咱们工作失误。”
“抓错了?”赵建国抬起头,“他撞了人还打人,你跟我说抓错了?”
“上面的意思。”高克旭压低声音,“人家有关系。赵队,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
“你出去吧。”
高克旭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一个年轻女交警走进来:“大队长,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帮您拿。”
赵建国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秉公执法,人民卫士”。挂了好几年了,落款是一个被他从车祸里救出来的老人。
“不用了。”他声音有些哑,“明天再来收。”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两个小交警正在说话。应该是情侣。看见他,立正站好。
“大队长,听说您要去阳山?”小男交警问。
“阳山派出所。”赵建国苦笑,“十一品芝麻官。”
“大队长,上面有点欺负人。”小男交警涨红了脸,“我跟您去阳山!”
“去个屁。老子回家,不干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高瘦的男人迎上来。
“你是赵大队长?”
“现在还是。”赵建国停下脚步,“走出交警大队这个门就不是了。你有什么事?”
“陆青峰,《林州日报》记者。”男人递过名片,“赵大队长,我想问一下,去年十一月我未婚妻陈琳玥车祸死亡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给我定论。能不能——”
“这个我管不了。”赵建国打断他,“你找下一任大队长去。我一个小小的阳山派出所所长,管不了这个事。而且我决定辞职了,不干了。”
“这个职恐怕你辞不了,赵所长。”
赵建国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五十多岁,眼神沉稳。他隐约觉得见过。
“您是?”
“陈明远,你师父邱天俊的战友。你该叫我师叔。”陈明远伸出手,“建国,跟我和陆记者出去走一走。”
赵建国愣住了。他握住陈明远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很沉。
“陈师叔,快二十年不见了,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陈明远看了一眼陆青峰,“这位陆记者的案子,跟我有关。阳山那边的事,也跟你有关。换上便装,我们出去走走。”
……
阳山。兴余苑主街。
洗头房的粉红灯管亮着,大白天也亮,刺眼。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一个老太太挑着菜篮子走过,被一个混混撞了一下,篮子翻了,菜滚了一地,混混头也不回还骂了一句“草你妈,瞎眼了”。
“师叔,为什么这样?”赵建国攥紧了拳头。
陈明远没有回答,指着远处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那是万道集团用烂尾楼改建的医专学生公寓。开学后,一千五六百个学生要住进去。六人间改八人间,没热水,没暖气,每学期收费六百。”
“六百?”赵建国皱眉。
“原先住学校学生宿舍是两百。多出来的四百,进了万道的口袋。”陈明远的声音很平。
赵建国没有说话。
三人边走边说话,就到了医专——三个公里,不远。
陈明远带着二人,走进后面的老教工宿舍楼。刘振邦开门,屋里飘着茶香。
崔紫媗坐在沙发上,看见陈明远,站起来:“陈叔。”
“紫媗,这是赵建国。你爸战友邱天俊的徒弟。”
刘振邦走过来,示意三人坐在崔紫媗对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