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后街37号。
周胜推开202室的门,屋里很安静。暖气片散发着微弱的温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应该是母亲托人带来,陈院长放进来的。
打开,是一块腊肉,一袋干辣椒,还有一双棉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鞋面是深蓝色的棉布,里面絮着新棉花。他试了试,有些大,但很暖。
母亲还托人写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胜儿,穿暖吃饱。”
周胜把棉鞋放下,拨了盘江村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很吵,有电视机的声音,有隔壁邻居的说话声。
“妈。”
“胜儿!”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吃饭没有?妈给你带的腊肉,你煮了没有?”
“还没。明天煮。”
“明天就年三十了,你要自己弄点好吃的。别省。”
“妈,新年快乐。”周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快乐,快乐。胜儿,你在外面好好的,妈就快乐。”
“妈,昨天忘了问您,您身体好吗?”
“好得很。堂伯堂叔婶婶他们都在这里,热闹得很。你别操心家里。”
周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胜儿,妈就不跟你多说了。长途贵。明天顾念,我就不打电话了。你记得,年后再给刘教授和陈院长拜个新年。咱不能失礼。”
“好。”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了几声,周胜才放下听筒。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双棉鞋,又看了一遍。针脚很密,鞋底很硬。他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她眼睛不好,总是眯着,手上有老茧,针扎进去,要使劲才能拔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大了。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放烟花,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们红扑扑的脸。
他转身,走到外间。从灶台旁拿起小铝锅,接水、洗刷,再接水、顿锅……
今晚先洗腊肉。
……
翠湖别墅。年三十傍晚。
崔紫媗在和李妈的女儿李静在客厅聊天——李静是今天上午来的,在读初三,说李妈不回家过年特意过来陪陪李妈。李妈在厨房里炒菜。
突然有人敲门。
崔紫媗走过去开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口。
是余晓雯——集团财务副总监,母亲的远房表侄女。她认识。
“紫媗,姑妈让我把书房的钥匙给你。”余晓雯笑着递来一把钥匙。
她接过钥匙:“谢谢,晓雯姐。进来坐。”
“不了。”
余晓雯转身走了。
她转身,上楼。打开父亲书房的门。打开灯,书房里的书桌上,摆放着父亲送给自己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扉页翻开。
她冲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过那行字:“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愿此书助你明辨前者,更愿你有勇气直面后者。父字,1998年秋。”
眼眶瞬间湿润。
李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饺子。
“小姐,先吃碗饺子,一会再吃年夜饭。”
“李妈,我不是说,你和李静一起上桌吃吗?”
“我们等你。”李妈笑了笑,“你爸在的时候,年夜饭总是全家一起。”
崔紫媗没有接那盘饺子。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和李妈一起下楼。
客厅,圆桌上摆着六个菜,不算丰盛,但很用心。李妈做了红烧鱼、炖鸡、炒腊肉、青菜豆腐、凉拌木耳。李静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没动。
“小姐,喝点酒吧。”李妈倒了一杯白酒,递给崔紫媗,“你爸在的时候,年三十总要喝一杯。”
崔紫媗接过酒杯,举起来。
“这一杯,敬我爸。”
她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咳嗽了两声。李妈赶紧递过纸巾。
李妈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董事长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很高兴。”
崔紫媗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窗外,远处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妈,你和李静春节回老家吗?”
“不回了。”李妈说,“留下来陪小姐。家里也没什么事。”
崔紫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们。”
吃完饭,崔紫媗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给周胜打电话。
“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