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47分·五万元
    他提着行李,下楼。

    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崔紫媗坐在图书馆门前的椅子上,远远地看着他。微笑着。

    他突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就是在那里把听诊器送给崔紫媗的。只是那个晚上,雪飘落在她的肩上,映照出她脸上的是忧郁。

    他走到崔紫媗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从背后拿出那副听诊器,抱在胸前。笑容更是灿烂了。

    周胜看到听诊器上瞬间闪烁过一束光,也笑了:“为什么笑?”

    “为什么不笑呢!我已经把心中的伤口缝补好了,要坚强着寻找真相。”

    “寻找真相,会有新的伤口。”

    “周胜,”她顿了顿,“人,只要笑着,伤口就不会溃烂。旧伤口新伤口总会因为笑着而痊愈。”

    周胜点头:“走了,我先送你回翠湖,然后再去省医。”

    她点头,起身,走下图书馆的几步石梯,身影轻盈飘逸。

    周胜拉上她的行李箱,跟在后面。

    五点,他住进了省医后街37号202室。

    那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省医职工老住房。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煤球。房间很小,里外两间,不到三十平米。外间摆放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有一部电话和一盏台灯。里间一张木板床,墙角有个煤炉,侧面延伸出配了一间五六平米的卫生间。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床上的床单是新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周胜放下行李,站在窗前。透过报纸的破洞,能看见省医那栋白色大楼。

    第二天上午,陈明远休班,把他带到了省医顶楼的小会议室。

    幻灯机打开,一张张心电图、胸片、CT影像投在墙上。

    “今天讲急性心肌梗塞的鉴别诊断。”陈明远站在幻灯机旁,声音平静,“这个病人,四十二岁,建筑工人。胸痛两小时来急诊,心电图只有轻微异常。值班医生没重视,按胃炎处理。三小时后,心脏骤停。”

    周胜坐在会议桌旁,翻开笔记记录。

    幻灯片切换到下一张,是一张尸检照片。

    陈明远声音依然平静:“他妻子跪在急诊室门口哭,说丈夫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两个孩子还在上小学。”陈明远关掉幻灯机,房间陷入昏暗,“从那以后,我要求所有急诊医生,胸痛病人必须查心肌酶谱,必须留观六小时。”

    他转过身,看着周胜:“周胜,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一个疏忽,可能就是一条命,一个家庭的破碎。”

    他顿了顿:“你现在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但跟那些躺在急诊室里、把命交到你手里的人相比,你受的这点委屈,算什么?”

    周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疼吗?”陈明远忽然问。

    “不疼了。”周胜说,“就是有时候会抖。”

    “正常。每天用温水泡手,然后做抓握练习。”陈明远走到他面前,“三个月,必须恢复。恢复不了,外科这条路你就别走了。”

    话说得重,但周胜听出了关心。

    陈明远停下来,走到会议桌旁周胜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崔紫媗最近怎么样?”

    周胜想了几秒,声音平静:“她虽然被家里逼得很紧,但好像坚强起来了,状态还不错。比如,她今天就很开心。”

    “那就好。周胜,你还得好好帮她。”陈明远坐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和她父亲崔兴民,还是有缘分的。不能辜负崔兴民对你的期望。”

    周胜心中一惊,怔怔地看着陈明远的眼睛。

    陈明远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崔兴民生前设立的助学金。你是全省第一批获得者,也是最后一批。哎——可惜兴民——”

    周胜打开信封,是一张五万元的存折。他的手在抖。

    “这些钱,其实九月份就已经经过省教育厅专用账户存入,但现在给你。崔先生生前交代,要资助真正需要帮助、真正值得培养的学生。”陈明远看着他,“你是他选中的。”

    周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陈医生,我……”

    “不用谢我。这是崔先生的钱。”陈明远站起身,“他用他最后的时间,做了这件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对得起这笔钱。”

    周胜把存折放进贴身口袋。他想起母亲,在盘江村口朝黄土面朝天。想起崔紫媗,被母亲和哥哥步步紧逼。

    “对了,刚才刘教授打来电话,让你回医专一趟。”陈明远目光沉沉,“省教育厅的领导找你。”

    周胜站起身,向陈明远鞠了一躬。然后走向会议室的门处。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他仿佛看见一束七彩的光,拂过幻灯机的投影,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