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盘江的水,裹挟着远山的泥腥,浑浊而缓慢。
周胜跪在父亲那座黄土新坟前,膝盖却感觉不到碎石硌人的疼痛。坟头的白幡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林城医专,临床医学。”牛皮纸信封上那几个铅印的字,此刻正躺在他怀里,隔着粗布衬衫烫着心口。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坟前湿润的泥土。
“爸。”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我考上了。”
没有回应。只听到江水的呜咽。
十八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父亲抱着刚满月的他从镇卫生院回来,对着母亲说:“就叫胜吧。周胜。这辈子总要赢一次。”
赢什么?赢这望不到头的山?赢这一年到头刨不出几斤米的薄田?
周胜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咯血那天的场景。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从砖窑结账回来,怀里揣着三百二十块工钱——那是他扛了四个月砖坯挣的,准备给儿子凑下学期的学费。刚进院门,一口血就喷在雪地上。
鲜红在雪白上绽开,触目惊心。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准备后事吧。我没设备,也没有时间。”
“老孙……”父亲望着孙宇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我真的很忙!”孙宇摆摆手,“还有省城的业务,不要耽搁我的生意。”
孙宇被请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送县医院吧,我没设备。”
“要多少钱?”母亲的声音在抖。
“先准备五千。”
母亲当场就软在了地上。
父亲不肯去,说躺着养养就好。
那时是高三放寒假,周胜每晚都在那枚昏黄的十瓦的灯泡下复习。每到半夜,父亲的咳嗽就像背景音,一声接一声地敲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有几次他冲进里屋,看见父亲趴在床边,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绢上全是暗红的血。
“爸,还是去医院吧。”
“去什么去。”父亲抹掉嘴角的血沫,居然还笑着,“你好好读书,比什么药都管用。”
后来才知道,父亲偷偷去找过孙宇开药。最便宜的链霉素,一支八毛,一天两支。父亲只让开一天的量,说“先试试”。其实是因为口袋里只有一块六。
那些药根本不对症。
正月十五一早,父亲第一次昏倒。
周胜和母亲用板车把他拉到县医院时,已经是中午。医生看完胸片,脸色沉了:“怎么才送来?”
“左侧肺叶大面积空洞,右侧也有扩散。肾功能也不行了——你们是不是乱用过链霉素?”
母亲“扑通”跪下:“救救他,医生……”
“住院,马上。先交三千押金。”
周胜返回,跑遍了所有亲戚家。堂伯给了两百,堂叔掏了一百五,姑妈边哭边塞过来八十……凑到八百块时,已经天黑。
父亲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躺了一夜。凌晨四点,父亲醒了,看着儿子熬红的眼睛,第一句话是:“回家。”
“爸!”
“我这病,治不好了。”父亲说得很平静,“钱留给你读书。你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周胜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都不觉得疼。
最后他们还是回家了。因为借的那八百块,只够住一天院。
回家的路上,父亲靠在板车里,望着南盘江两岸光秃秃的山,突然说:“胜啊,以后要是当医生,别当孙大夫那样的。”
“嗯。”
“要当,就当个有良心的医生。”
这句话,成了父亲最后的遗言。
十天前,父亲走了。那天清晨下着小雨,父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甚至喝下了半碗粥。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说这是要好转了。
只有周胜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果然,午后父亲开始大口吐血,才十几分钟,就把最后一口气咽在周胜怀里。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一挂五十响的鞭炮。下葬时,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周胜一滴泪没掉。他只是跪着,一捧土一捧土地往坟上添。
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心硬。
他们不知道,周胜的泪早在父亲咯血的那些夜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把烧在心口的火。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变成青黑色的剪影。
周胜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展开,铺在坟前。
“爸,你看着。”他对着坟头,声音低沉,“我会去学医。我会当医生。我会让这世上——”
话哽在喉头。
“我会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你一样死的人。”
说完这句,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