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找到你了
她在工作,却在工作中短暂地忘掉了工作的声音。

    梁言的手又开始收紧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或渴望。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她是个情绪太稳定的人,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为了某件事彻底欢呼的人,毫无保留地,忘我地,像把自己全部扔进一个瞬间里。她说她做不到,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不让她完全落下去。可现在他听见了,在这个异国的、陌生的、与他无关的胜利时刻,她的声音完完全全地坠入了庆祝的洪流里,高亢,明亮,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明媚。

    广播里的声音逐渐收尾,德语和英语交替着感谢观众、感谢球队、感谢赛事组织方,语气里兴奋的余温还在,像篝火熄灭后那片暗红色的炭,仍然能灼伤凑近的手指。最后一句Gute Nacht und auf Wiedersehen她说得温柔而轻快,英语版的Good night and goodbye的尾音落下去时像一片羽毛碰到了水面。

    馆里的欢呼声还在持续,球员们绕场挥手,有球迷翻过矮墙去拥抱他们,安保人员笑着喊了几声,但没有人真的去拦。

    梁言站在原地,周围开始散场,所有人都在往出口去,包括旁边的蒂姆也暂时被人潮包围,和他走散了。

    最后一个词从麦克风前滑落,喻音轻轻关掉了广播按钮。

    红色的ON AIR指示灯暗下去那一瞬间,总控室里忽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窗外场馆里的喧嚣还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像水底听到的岸上声响,模糊、遥远、被压缩成一团绵厚的嗡嗡声。她摘下耳机,耳廓边缘被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皮肤上还留着皮革耳罩的温度和微潮。

    稿纸散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德语的词尾修正、英语的语调标记,还有几处她临时划掉重写的短语。她一张张按顺序理好,用拇指压平卷起的边角,对齐,再对齐,直到那一沓纸变成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块。塞进帆布包的时候,稿纸擦过包口拉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旁边工位的托马斯还在调音台前拨弄几个旋钮,见她站起来,冲她竖了一下拇指。

    “Gut gecht。”他说,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那种慵懒的肯定。喻音笑了一下回他“Danke”,声音比播报时低了一个八度,像换了一个人,嗓子微微有些哑,喉咙已经消耗掉了今早出门时带的那杯温热蜂蜜水。

    又一项工作结束了。喻音推开总控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会展中心的夜间灯光偏冷白,照得瓷砖地面像结了薄冰。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被宽大的走廊吞噬了,一下,两下,回声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在转角。她走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法兰克福的夜色铺展开来,灯光像碎金箔洒在黑绒布上,美因河在远处隐约弯成一道暗色的弧线。她的脚步停止了一瞬,视线落在自己映在玻璃的倒影上,被走廊灯光照得有些失真的轮廓,包带斜挎着,头发因为戴耳机被压出一点塌痕,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的颜色,但因为说了太多话早已褪了大半。

    可在下一秒,玻璃上的倒影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站在她身后,那个轮廓比她的高出一截,肩膀更宽,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喻音的后背猛地绷直了,她惊得慌忙转过了身。

    包带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稿纸在包里发出哗啦一声响。

    她的视线从那个人的胸口往上移,深色的外套,领口有些皱,然后是一截下巴,下颌线的弧度清晰而陌生,比记忆里更硬朗了些。再往上,他的嘴唇抿着,看不出表情,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她认识这双眼睛,她不可能认不出这双眼睛。

    四年了,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那些凌晨失眠的时刻,在地铁车厢对着车窗玻璃发呆的间隙,在翻开旧手机相册时不小心划到某张照片的那一秒。她想过再次和他见面时,自己会说什么,想过自己穿什么衣服,想过天气,想过光线,想过一切她以为可以控制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是此时此刻。

    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德语,英语,母语,一瞬间全部被抽空了。喻音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刚才已经发干的声带此刻彻底锁死了,连一个气音都挤不出来。她想动,想后退半步,想拉一下滑落的包带,想眨一下眼,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浸在零下的水里,冻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四年把一个人改变了很多。他瘦了,眉骨下面的眼窝比从前深了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纹,是以前没有的。他的头发短了,鬓角剃得很干净,露出耳廓的边缘。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沉下去的专注感,仿佛周遭的世界在那一秒全部模糊成背景,只有被看着的那个人是清晰的。

    她在这个注视里站了十秒,或者更久。走廊里的冷光打在梁言的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她的视线从那道明暗分界线滑过去,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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