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越聊越投机,酒也一杯接一杯。
杜甫渐渐放下了初时的拘谨,谈及这些年旅食长安、仕途困顿、家计艰难,不免有些唏嘘。
卫清只是静静倾听,适时添酒,并不作无谓的安慰,更不卖弄后世知识指点江山,这份尊重让杜甫倍感舒畅。
说到酣处,杜甫望着楼下喧嚣的胡姬、豪饮的客人、穿梭的酒保,再看向窗外西市万千灯火,以及灯火后那沉默巍峨的皇城宫阙,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彩。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和卫清再次满上,沉吟片刻,缓声道:“今日与卫郎君一见如故,酒酣耳热,观此长安不夜之景,杜某偶得几句,姑且听之,博君一笑吧。”
卫清立刻坐正身体,露出期待之色:“杜公请!”
杜甫目光再次投向那繁华深处,声音低沉而清淅,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
《与卫君清西市胡姬楼醉歌》
相逢意气薄青云,共倚长安酒气熏。
琉璃盏注天星动,胡旋舞破玉山纷。
裂帛声催肝胆热,烛龙衔火照尘氛。
大笑能销今古闷,此身何惧世途分。
君不见朱门炙肉成灰烬,野哭秋风几处闻?
醉拍栏杆望城阙,一身孤影入鸿云。
诗成,满座悄然。连楼下喧闹的乐舞声,似乎也远去了几分。
杜甫念罢,默然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脸上并无得意,反添了几分沉重。
这首诗里有眼前的热闹,更有热闹背后他始终无法忘怀的民间疾苦与盛世隐忧,正是他沉郁顿挫诗风的体现。
卫清心中震动。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诗句中那巨大而深刻的张力一极致的繁华与深切的悲泯,同时存在于这位诗圣胸中。
他郑重举杯:“杜公此诗,记盛景,抒真怀,深挚沉郁,必能传世。卫某敬您!”
杜甫摆摆手,笑容有些苦涩:“传世与否,岂敢奢求,不过是醉后妄言,聊抒胸中块垒罢了,倒让卫郎君见笑了。”
“杜公过谦了。”卫清认真道,“这世间,能记录繁华者众,能于繁华中见悲泯、闻哭声者,寥寥无几,此诗贵在真”字。”
夜深了,酒肆依旧喧闹。
卫清与杜甫又饮了几壶,聊了些轻松话题。
最后,卫清坚持结了全部酒帐,又包了几瓶好酒、几包精致点心与新鲜肉食,让李二狗拿着,执意要送有些微醺的杜甫回去。
“今日与卫郎君一叙,甚畅快!改日若有闲,可来杜某寒舍一坐,虽无美酒佳肴,粗茶淡饭尚可待客。”杜甫在客栈门口拱手告别,言辞恳切。
“一定叼扰!”卫清拱手还礼,“杜公保重!”
看着杜甫和李二狗的身影融入长安城的夜色灯火中,卫清独立片刻,方才转身。
一夜长安梦,千古诗圣魂。
任务尚未开始,但这趟旅途,似乎已多了些意想不到的重量与滋味。
“回客栈。”卫清对阿鲁多说道,喧嚣渐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荔枝使的故事,也该拉开帷幕了。
回客栈的路上,月色已铺满长安街巷。
行人渐稀,只馀更夫梆声和远处酒肆隐约的喧哗在夜风中飘荡。
卫清正与阿鲁多并肩而行,身侧阴影忽然无声地扭曲了一下,鼠人刺客大师碎骨如同从夜色中渗出般现出身形。
“主人。”碎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丝地穴般的回响,“已寻到李善德。”
“哦?这么快。”卫清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耳。
“他任职于上林署,居于光德坊东南隅一旧宅中。”碎骨跟上卫清的步伐,身形始终保持在阴影最浓处,“此人————人缘似颇不堪。同僚多轻之,白日见数人刻意叼难,分派冗杂琐事,言谈间多含讥诮。”
碎骨停顿片刻,补充道:“属下待其全家熄灯安寝后,方来回报。”
卫清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认真做事的人,反易被蝇营狗苟之辈排挤————古今皆然。”
他停下脚步,看向皇宫方向那一片深邃的黑暗,“那要命的旨意,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你继续盯着,护他周全,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碎骨的身影如水纹般晃动,旋即融入墙角阴影,消失不见。
回到客栈,卫清才发现白日采购的“战果”着实惊人。
成衣与香料包裹堆满了原本宽的房间,几乎无下脚之处。
店家显然也看出了这位客人的阔绰,主动腾出一间空房专门堆放货物,此时正候在门口,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