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问她怎么样,她如实说酥皮确实是差了点力道,但枣泥炒得比朱雀街还好。御膳房的火候是准的,只是力道不对。力道不对可以改,火候对才是底子。
皇后看着沈棠棠这么认真地品评御膳房的手艺,忽然笑了,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我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沈棠棠不知道该怎么接,便低头又咬了一口枣花酥。
“沈家四小姐,你夫君说,养蛐蛐和养白鹤道理差不多——给它们想要的,它们自己就会好起来。那你觉得人呢?人和白鹤一样吗?”
沈棠棠把嘴里的枣花酥咽下去才开口。“娘娘,人比白鹤麻烦。白鹤要的东西很简单——晒太阳,吃泥鳅,有人陪但不能太多。人不一样。人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你给对了一样东西,哪怕是一样,它们就肯再试试。”
皇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听着桂花树上的鸟又叫了一声,宫女无声地上前给两人换了热茶。她终于再次开口,“很久没听人这样说话了。宫里的人说话,有分寸感是好事,但有时候只想听一句真心话。”
这时,在御苑兰圃那一边,皇帝也正与裴钰有了短暂的交集。
裴钰今天送完沈棠棠便按例去掌珍司桃林巡看。刚在东南角给新栽的桃树培了土,与此同时,裴钰在掌珍司里也遇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小顺子匆匆跑来,说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刚才传话来,说万岁爷午后要在御苑向阳坡那片兰圃散散步,点名要掌珍司送一笼子既会叫又不那么吵的鸣虫过去,别让场面太冷清。
裴钰一听,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初九——初九叫声明亮而不聒噪,尾音又微微上扬,像在问问题,和那些一味扯嗓子喊的鸣虫不一样。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初九养在自家竹里馆,不是宫里的,论规矩不能带进皇苑。他便仔细挑了掌珍司笼中几只性情最安静、叫声清而有节的竹蛉,让管事太监代为呈上。
但皇帝对笼中的竹蛉似乎也并不太在意,目光倒是在那片青桃枝上停了片刻。他认得这枝子——今年掌珍司分给各宫的桃子比往年甜,太庙那边也额外多分了几筐。他便顺口问裴钰,桃林里果树可都还好,有没有什么难处。
裴钰如实说桃林入秋后要追一次底肥,今年用的豆饼还剩半仓,够明年春天再用。皇帝微微点头,又问除了桃树,还养了什么。裴钰便如数家珍:白鹤六只,孔雀四只,锦鸡十几只,画眉和鹦鹉各好几笼。鹦鹉中有一只最会学舌,是老太监教的,每次看见他都说“该下值了”。
皇帝听到这里眉梢微扬,问他这只鹦鹉有没有说过别的。裴钰想了想,说有一次总管太监在笼舍旁边骂人,鹦鹉学会了,第二天对着来视察的掌印太监骂了一句,总管太监很惨,被罚俸半月。皇帝听他说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随侍的掌印太监在一旁也有些惊讶——万岁爷近日心绪不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笑过之后,皇帝看着笼中的竹蛉,忽然问了裴钰一个问题——“听说他用蛐蛐别人和好。现在跟他说说,蛐蛐到底是怎么劝人的。”
裴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陛下,蛐蛐不会劝人。蛐蛐只会叫。臣从前养过一只蛐蛐叫常胜,左后腿有伤,不跟别的蛐蛐斗。别的蛐蛐叫,它也叫。它不是想要斗赢它们,它就是想让人知道它在那里。”
“后来那只蛐蛐呢?”
“走了。活了一年,是寿终正寝。蛐蛐活不过冬天,能活到秋天已经是赚了。”
皇帝没有再问。他看着笼中的竹蛉,竹蛉正发出清而有节的鸣声,不尖锐,也不低沉,只是稳稳地响着。竹蛉叫的时候声音细细的,却在空旷的兰圃里传出去很远。过了很久,他让掌印太监传旨,今年掌珍司的桃子再分几筐到凤仪宫去。
傍晚,沈棠棠出了宫,回到朱雀街口时裴钰正站在一钱五分铺门口等她。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青桃枝,枝上的叶子已经有些蔫了。她问他等了多久,他说没多久,桃林巡完就过来了。
两人走进铺子里,周奶奶端上来两碗面。沈棠棠把今天在凤仪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皇后问了枣花酥,问了力道和火候,问了人和白鹤是不是一样的。裴钰听着,把她碗里拨出来的葱花夹到自己碗里。
“你呢?你今天在掌珍司碰见什么人没有?”沈棠棠问。
裴钰想了想,说陛下今天去兰圃散步,他刚好在兰圃边上给新栽的几株兰草培土。陛下问了几句桃林的事,又问了白鹤和鹦鹉。他告诉陛下那只老白鹤自从吃泥鳅晒太阳以后,精神比去年秋天好多了。
然后皇帝说了一句让裴钰意想不到的话——“宫里的人,难得有你这样的。学东西不问出处,有用就学。”
沈棠棠把筷子放下。“那你怎么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