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警钟再度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炉壁上,震得那一张张人脸跟着颤。
顾长生忽然不说了。
他只是缓缓站直身体,气息一点点拔高。原本还算收敛的黑火在他身后翻腾起来,越烧越盛,像有无数只手在里头推挤,想要把整座丹室一起拖进炉中。
这时的顾长生,终于不再像先前那个安坐炉前的白袍首徒。
那股属于天命之子的锋芒,在邪异中彻底亮了出来。
年轻,尊贵,危险。
带着系统,带着前世,带着整座丹塔给他的底气。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叫人想把他一刀劈开,看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纪逍遥与他对视,半步不退。
顾长生站起身来,黑色丹火在他身后扭曲成一个巨大的炉鼎虚影,万古丹炉投影,里面炼化着数不清的修士魂魄。
万古丹炉虚影缓缓转动,炉口涌出的不是药香,是修士死前的惨叫凝结而成的黑色雾气。
纪逍遥立在第七十七层门前,袖口还沾着下层未散的血气,抬眼便看见那团黑雾漫过炉沿,像一群溺死鬼扒着铜壁往外爬。
顾长生站在炉前,白袍干净得刺眼。
他看着纪逍遥,声音很稳。
“你不是想看我的底牌么。”
“现在,看够了吗?”
纪逍遥没答,只是抬眸。
左眼神纹一转,重瞳开。
眼前景象瞬间被撕开表皮。
炉中翻滚的不是药材,不是灵火,不是丹液。
是魂。
密密麻麻的修士魂魄被黑火揉碎、捏圆、再拖回炉心,像一锅永远熬不尽的血浆。残缺的人脸贴在炉壁上,无声惨叫,连怨气都被炼成了火。
纪逍遥眼神冷了。
“原来如此。”
“万古炼丹系统,炼的不是丹,是命。”
顾长生瞳孔微缩,脸上第一次少了那点从容。
“你看得懂?”
纪逍遥嗤了一声。
“这还用懂?”
“修士魂魄做药材,活人神魂当丹引。你这二十年从杂役爬到丹塔首徒,不是丹道惊世,是拿别人的命往上垫。”
一句一句,像刀子直剖到最深处。
顾长生袖中五指缓缓收紧,黑火在指缝间一跳。
别人只看到他天赋绝伦,只看到他二十年横压同代,坐上丹塔首徒之位。只有他自己知道,系统给他的从不是机缘,是捷径,更是血路。
常人炼一炉高品丹,十次未必成一次。
他有系统,丹方、火候、成丹推演一应俱全,效率快上百倍。
代价也简单。
每炼一枚高品丹,就要填进去数十条修士魂魄。
品阶越高,吞得越狠。
所以他才能在二十年里,把所有人都远远甩在后面。
顾长生盯着纪逍遥,声音低沉了几分。
“纪家少主,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就算多?”
纪逍遥往前一步,目光再度落到他体内。
这一眼,比看丹炉更冷。
顾长生经脉里流淌的根本不是真元,至少不全是。那是一根根细到发寒的魂线,缠着血肉,穿过骨髓,自气海一路扎进识海,最后全部系在那道系统印记上。
一根一命。
一线一魂。
纪逍遥看完,缓缓吐出三个字。
“上万个。”
顾长生脸色终于变了。
纪逍遥收回视线,语气平得像在宣判。
“你至少炼了上万个修士的魂魄。”
“丹塔首徒?”
“你坐的不是高位,是尸山。”
这句话,比直接动手还狠。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意发阴。
“尸山又如何?”
“弱者守不住命,被拿来炼丹,本就是他们的命数。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给废物留位置的。”
他说着往前半步,袖中黑火骤然涨起。
“纪逍遥,你闯到这里,是想替死人讨个公道?”
纪逍遥像是听到了笑话。
“你也配让我替谁出头?”
“我只是看见了脏东西,顺手翻开而已。”
顾长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轰的一声,背后万古丹炉虚影猛然震动,四角铜铃疯狂乱撞,整间炼丹室都跟着发颤。那股威压不是寻常灵压,而是成千上万怨魂混着丹火一起压下来,冷得像针,一根根往骨缝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