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心里顿时发凉。
不行。
这些东西被白灯浸得太深,她的月纹克得住活人身上的灯火,却未必压得住这种已经彻底“化灯”的戏骨。
就在这一刻,地底再度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玉壁。
下一瞬,一道身影从塌开的地口中暴冲而出,砸落在戏台边缘,连翻三圈才勉强站住。
是纪逍遥。
他比下去前更狼狈。
左臂虎口彻底裂开,血几乎把刀柄染透;右肩本就碎骨未愈,此刻更是被震得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胸前衣衫裂开一道长口,心口位置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红。
可他人还立着。
眼也还亮着。
更重要的是——
他手里,攥着一团尚未完全熄灭的白火。
那是从白骨灯中硬生生抓出来的灯心残火。
这一团火还在挣,像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拼命想挣脱纪逍遥左手的钳制,重新飞回地底。每挣一下,纪逍遥左手掌心就发出一阵嗤嗤怪响,像是整只手都在被活活灼穿。
可他依旧没松。
“避开!”
纪逍遥只吐出两个字。
小七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闪。
下一刻,纪逍遥反手把那团灯心残火拍进了戏台中央。
不是砸在地上。
而是直接砸进了戏台最深处那条仍未完全断绝的白线主脉里!
轰!!!
比刚才白骨灯炸开时更可怕的震荡,瞬间席卷了整座青崖镇。
因为这一下,不是单纯斩断。
而是用灯心去反冲灯网。
像用整座灯阵最核心的火,反过来烧自己。
整条白线主脉一瞬间由内向外亮到刺目,继而寸寸崩裂。那些仍缠在镇民身上的余光、残火、梦印,在这一股反冲下被洗了一遍,大片大片地熄灭、崩碎。
戏台上的白骨伶人最先承受不住。
一具、两具、三具……所有骨架同时从脊柱中间裂开,白火自裂缝里疯狂外泄,骨头则像被抽掉了全部支撑,哗啦啦塌成一地碎白。
台下那些暴乱中的镇民也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冷水,动作猛地一僵,眼底剩下的白火被成片冲散。
整条街,终于真正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很多人,在同一时间重新找回自己的恐惧和痛楚后发出的哭声。
有孩子哭。
有妇人抱着头哭。
有男人茫然站在原地,先是摸脸,再摸胸口,最后猛地跪下去,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经历过什么一样,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来了……”
“我……我怎么在这里……”
“娘!娘你在哪儿……”
“灯……灯呢……”
整座青崖镇,从“戏场”重新变回“人间”。
虽然很乱。
虽然很碎。
虽然还有许多人魂不齐、神智不清。
但至少,这些人活过来了。
小七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四周,眼眶竟在不知不觉间红了一圈。
她当然知道,这不算真正圆满。
还有很多人已经回不来了。
可至少,不是整镇尽没。
纪逍遥落地之后,踉跄了一下。
那一团灯心残火最后挣扎得极狠,他硬接下来,又反手灌入白线主脉,等于把地底最后一波最凶的反噬也吃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他脸色白得吓人,唇边血还在往下滴。
可他连喘息都没多喘一口,便抬头看向镇子深处。
还没完。
他能感觉到,真正的大阵虽然裂了,可整片天地之间仍残留着极淡的一丝牵引。像某个被断开的“总线”,仍在更北、更深、更远的地方微微颤着。
也就是说,青崖镇只是节点。
不是尽头。
“你没事吧?”
小七已经快步到了他身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左臂,结果一碰就摸到满手血。她脸色顿时一白,“你这手——”
“还在。”
纪逍遥声音很哑,却不以为意。
小七气得眼睛都红了:“什么叫还在?你掌心都快烧穿了!”
纪逍遥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确实惨。
皮肉裂开,焦黑和鲜红混在一起,骨节处甚至隐隐露白。那团灯心残火不是凡火,别说肉掌,就是宝兵被攥久了都得废。可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像看别人的伤一样淡淡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