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是入口。
纪逍遥没有立刻下去。
黑雨镇的经验告诉他,下面一定
有东西在等着。
而且白石镇的灯阵还在运转,不像黑雨镇那样已经被他捅破了。贸然下去,等于往一张完整的蛛网上踩。
他退回到院墙边的阴影里,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等天黑。
灯阵在夜间运转,子时点灯,丑时收魂,寅时封门。赵小武给他的那张图上写得清清楚楚。白天下去,灯阵处于休眠状态,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夜里,灯亮了,线才会显形。
他需要看到那些线。
才能找到操控线的人。
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沉。
光影在院子里缓慢移动,从东墙挪到西墙,再从西墙爬上屋顶。纪逍遥一动不动坐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但他的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右肩的伤在隐隐发胀。
老周头缝的针脚不错,但碎骨取出后留下的空腔里还有淤血,每隔一阵就会突突地跳痛。他忍着,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放到耳朵上。
寺庙里很安静。
但不是完全安静。
有一种极细微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顺着井壁扩散,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
嗡嗡嗡。
像蜂群。
又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念经。
天彻底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整座白塔寺陷入浓稠的黑暗中。纪逍遥睁开眼,瞳孔迅速适应了黑暗。他站起身,走到井口边。
井下的嗡嗡声变了。
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脉动。
嗡——嗡——嗡——
一下一下,像心跳。
纪逍遥从怀里摸出那盏封魂灯。
灯里的蓝色荧光比白天亮了一点,一闪一闪,频率和井下的脉动完全一致。
灯在呼应。
它在和下面的灯阵共振。
纪逍遥把灯收回怀里,翻身下井。
铁梯冰冷湿滑,和黑雨镇的一样。但白石镇的井更深,他往下爬了足足五十多级铁梯,才感觉到脚下有了实地。
落地。
脚下是石板,干燥,平整。
面前不是石道。
是一间厅堂。
比黑雨镇的石室大得多,像是把寺庙的正殿原样搬到了地下。四根石柱撑着穹顶,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发光,但隐隐有暗红色在其中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厅堂正中没有油池。
是一座佛龛。
佛龛里没有佛。
坐着一个人。
活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白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白玉簪。面容端庄,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她闭着眼,盘腿坐在佛龛里,双手合十放在膝上。
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摆着十二盏灯。
白灯。
和街上挂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大,灯火更亮。十二盏灯围成一个圆,灯火全是白色的,照得整个厅堂惨白如雪。每盏灯下面都连着一根白线,白线穿入地面,通往镇子各处。
这就是白石镇的灯阵。
和黑雨镇不同。
黑雨镇是红灯、油池、铜钩,粗暴直接,硬生生把魂从人身上扯下来。白石镇是白灯、佛龛、白线,看起来安静祥和,像一场法事。
但本质一样。
都是吃人。
纪逍遥没有出声。
他站在井口下方的阴影里,观察着那个女人。
女人没有动。
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如果不是偶尔眼皮跳一下,几乎会以为是一具尸体。
纪逍遥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线。
红线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在白灯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暗红。
和灰袍人胸腔里的红线一样。
她也是被控制的。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灯阵的一部分。
佛龛里的佛被换成了人,人被当成了灯芯。十二盏灯围着她转,她的魂魄就是燃料。灯越亮,她的魂就越薄。等魂烧完了,灯也就灭了,人也就没了。
然后换下一个。
茶馆里有人提到"镇长夫人"。
这个女人,大概率就是镇长夫人。
纪逍遥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从女人那里来的。
是从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