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绊,险些跌进那片已经开始崩塌的灰潮里。四周尸气乱卷,先前还受他掌控的三十具尸傀,此刻像一堆堆被抽去筋骨的烂木,立在原地发出低沉而杂乱的颤音。
不是它们在动。
是困在其中的魂,在挣。
一道又一道残缺魂影自尸傀体内浮出,起初只是模糊人形,很快便扭曲着显出原本轮廓。有人只剩半边脸,有人胸腹洞穿,有人双手被砍断,更多的则只剩一团被咒纹撕裂后的灰白轮廓。
它们都在看着冯九枯。
无声。
却比任何厉啸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冯九枯咽了口血,喉结剧烈滚动,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猛地从袖中抓出一把惨白骨粉,朝身前狠狠一扬。
“封魂!”
骨粉洒出,半空顿时浮现出数十枚细小咒印。
咒印一出现,那些残魂果然被逼得一滞,有几道原本已经快扑到他面前的魂影竟像被烙铁灼中一般,发出扭曲的波动,向后退开。
冯九枯眼中顿时浮起一抹求生般的狠光。
他一手抓向胸口,五指狠狠抠入皮肉,竟从自己心口生生扯出一枚半寸长的黑钉。
那黑钉一出现,四周死气瞬间像疯了一般朝它汇去。
纪逍遥眸光微沉。
那不是寻常法器。
那是一枚以活人心头血祭炼过的拘魂钉,而且品阶不低,甚至比埋在地下那颗孩童头骨中的骨钉还更凶几分。冯九枯显然早就给自己留了最后一道反制手段。
“老夫既能炼你们一次,便能炼你们第二次!”
冯九枯满口是血,面容狰狞,抬手就要将那枚黑钉钉入地面。
可就在这一瞬,那道立于灰潮间的孩童魂影忽然动了。
它很慢。
甚至有些踉跄。
可它一动,四周所有魂影便像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同时向前逼近一步。
下一刻,阴风大作。
冯九枯手中的黑钉竟剧烈震颤起来,钉身上的黑纹寸寸裂开,像是被什么更深处的怨意硬生生冲击。
“不,不可能!”
冯九枯脸色剧变,想要强行握住,却听嗤的一声,那黑钉竟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倒飞了出去,深深钉进不远处一具尸傀额头。
那具尸傀身躯一震,随即轰然炸裂。
无数碎骨混着黑血四散飞溅。
而随着这一炸,冯九枯像是被抽去一截气机,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双膝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声响。
他终于真正开始怕了。
不是怕纪逍遥。
而是怕这些年被自己一点点碾碎、炼化、折磨过的东西,真的回来找他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纪逍遥,声音发颤:“你……你知道你放出了什么吗?这些魂都被死气浸透,早就不是活人了!它们一旦脱困,这片荒野方圆百里都要变成鬼地!”
纪逍遥神色不变。
“你也配说这句话?”
冯九枯一滞。
纪逍遥向前一步,脚下灰土轻轻陷落。
“它们变成这样,是谁做的?”
冯九枯嘴角抽搐,眼中怨毒与恐惧交缠,忽然嘶声厉喝:“是这世道!若老夫不炼尸,不修死道,早就和那些废物一样埋骨荒野!老夫有什么错?错的是弱,错的是命!”
说到最后,他竟像重新抓住了什么,脸上又浮起几分扭曲的狠意。
“你以为你赢了吗,小子?”
“你不过是断了阵心,可这些魂已被尸煞侵透,没有拘束,它们只会更疯。到时候先死的不是我,是你身后那丫头!”
小七脸色微白,下意识退了半步。
四周那些漂浮的残魂,确实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
它们被囚太久,又被死气浸染多年,哪怕挣脱束缚,也早已不是完整魂魄。此刻只靠那道孩童主魂勉强牵着,一旦失控,极可能见活物便扑。
冯九枯显然看出这一点,眼中重新浮出一丝狞色。
“来啊,继续装你的慈悲。你若真有本事,就一个个度了它们!”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向地面,整个人借力倒掠,竟转身便逃。
他不敢留了。
阵已废,杖已碎,尸傀尽毁,再留下就是等死。
而且他更清楚,纪逍遥虽强,可刚才那一战消耗绝不小。只要他能逃出这片荒野,回到王府供奉堂,自有的是办法卷土重来。
可他才退到十丈之外,纪逍遥便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言语。
只是一步踏出。
整个人像一道收束到极致的黑线,瞬间掠过半塌的阵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