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那扇厚重的、涂着防锈漆的防爆钢门被推开了。
这里的“推开”并非文学修饰词。
因为门并没有被敲响。也没有卫兵通报。
甚至连门口那两个平时负责阻拦一切非内阁成员的皇家宪兵,在看到来者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并敬了一个标准的皇家礼仪。
一位老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考究的、深灰色的萨维尔街全手工定制三件套西装。衣领挺括,袖口露出半英寸雪白的衬衫,袖扣是两枚没有任何光泽的黑曜石。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木手杖,杖头是一只纯银打造的咆哮雄狮。
他的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块折叠成完美三角形的白色丝绸方巾。
在这个充满了油墨污渍、凌乱文档和焦虑情绪的地下作战室里,他的出现就象是一幅古典油画被强行挂在了一面布满弹孔的水泥墙上。
格格不入。但又拥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参谋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打字员停止了敲击,通信兵捂住了话筒。
就连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勋爵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微微低头致意。
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贵族头衔。
他代表着维克斯(Vickers)和阿姆斯特朗(Artrong)军工集团的董事会席位,代表着上议院那群依然掌握着大英帝国隐形权力的古老家族。
而现在,更重要的是,他是亚瑟的父亲。
丘吉尔放下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
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斗牛犬式的强硬笑容收敛了几分。他主动迎了两步,换上了略带敬畏的严肃表情。
“伯爵。”
丘吉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您来得正好。听到了刚才的广播吗?您的儿子————亚瑟,他创造了奇迹。他是帝国的骄傲。”
老伯爵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看丘吉尔伸出的那只手。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手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淅、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越过了所有代表军团和舰队的标记,直接落在了法国北部沿海那个小小的圆圈—阿布维尔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十秒钟。
在那十秒钟里,没人敢说话。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双手交叠在手杖的银质狮头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丘吉尔。
那种平静背后,是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属于顶级贵族的压迫感。那是一种不需要通过咆哮来表达的力量。
“温斯顿,我们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了。所以我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
斯特林伯爵语速平缓,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着这位老人:“我的儿子确实没让大英帝国失望。他没让国王陛下失望。当然,也没让我这个父亲失望。”
“你把他捧成了全世界的英雄。这很好。”
伯爵微微颔首,显然对丘吉尔的安排很是满意:“这对提升国内低迷的士气有帮助。我也理解你需要这个政治筹码,来向罗斯福以及那些精明的美国商人要钱,或者去羞辱雷诺那个只想投降的法国矮子。”
说到这里,伯爵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与亚瑟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那是只有在苏格兰高地猎狐时,当猎手扣动扳机前才会出现的眼神。
“但是,温斯顿。”
“英雄和烈士,在词典里可能隔着几页。但在战场上,它们只有一线之隔。”
伯爵的手杖抬起,轻轻在大理石地面上点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
“如果你打算为了把这场政治秀演到极致,而让他死在那里:如果你打算用他的尸体,来换取美国人更多的同情分————”
“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
伯爵盯着丘吉尔的眼睛,语气依然优雅,但内容却令人胆寒:“这一届战时内阁,可能会面临一些非常严重的信任危机”。保守党内部的1922委员会,也许会重新考虑,在这个至暗时刻,谁才是最适合领导这个国家的人选。”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把政治剌刀顶在首相咽喉上的威胁。
作战室里的参谋们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文档,甚至不敢呼吸。他们正在目睹一场帝国最高层级的权力博弈。
丘吉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斯特林伯爵的能力了。如果没有斯特林家族在军工产业的产能支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