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但对于这片低地平原来说,雨停并不意味着干爽。空气中依然充满了过饱和的水汽,空气湿冷而又粘稠,就这么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这才是1940年德国装甲师真正的内核竞争力——并非坦克,是通信。。
哪怕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车辆与众不同的地位:每一辆半履带车的车顶上,都顶着那种标志性的、巨大的铜制框架天线(Rahnantenne),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无比冷冽,被前线士兵们戏称为“晾衣架”。
那是FuG11(SE100)中波电台和FuG12(80W)高频发射机的专属配置。
几十根辅助的鞭状天线直刺苍穹,象是一片金属的芦苇荡,正在贪婪地吞吐着来自各个进攻锋线的无线电波。
在这些厚重的装甲板下,是一座座在行进间也能全功率运转的通信基站。十几名经过严格训练的通信军士戴着耳机,在狭窄的车舱内操作着这时代最精密的电子管设备。
在这些钢铁怪兽的腹部,几台专用的“恩尼格玛”I型(EnigI)加密机正在高速运转。
胶木键盘的敲击声和三个转子转动时的机械咬合声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一就象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铁蚕在啃食桑叶。
每一条指令,每一次兵力调动,都在这里被转化为一串串当时被公认为是“绝对无法破译”的混乱字符。
这股看不见的意志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编织成了一张复盖半径五十公里的指挥神经网络。
它不仅同步操控着前线正在突击的每一个装甲团、隐蔽在后方校准诸元的重炮营,甚至是云层之上那些随时待命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一只要那该死的天气允许。
甚至,还有大后方。
只要基尔希纳中将愿意,这几根看似不起眼的天线,随时可以将信号越过第19军军部,直接联系上几百公里外的B集团军群司令部,乃至那个远在柏林的、铺着红色地毯的陆军最高统帅部(OKH)。
这种能够让身处泥潭的前线指挥官与帝国心脏保持实时同频的能力,才是闪电战最恐怖的灵魂。
这是一张无形的、严密的、令人室息的电磁大网。
相比之下,亚瑟手里那几台还要停车才能竖起天线、功率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那双戴着灰色山羊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位置轻轻敲击着。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场战役。”
基尔希纳中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轻松,哪怕他的士兵现在正深陷泥地里挣扎。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圈正忙碌着的参谋军官们:“英国人已经崩溃了。空军之前的报告,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了成堆被遗弃的维克斯卡车和博福斯高炮。那群汤米甚至连破坏炮门的时间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海里。”
“先生们,英国人哪里是在撤退?他们简直就是在进行一场游泳比赛。”
指挥车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这种轻松的氛围在第1装甲师的指挥部里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自从突破了盟军的阿伯维尔防线后,他们的推进就象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假日旅行—除了该死的泥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支钢铁洪流。
“师长阁下。”
作战参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摘要:“第2装甲团发来报告。虽然我们在宽正面的推进很顺利,但北翼的一支分队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麻烦?”基尔希纳挑了挑眉毛,“你是说齐策维茨那个营?”
“是的,将军。”作战参谋看了一眼电文,语气有些古怪,“齐策维茨少校在一个小时前报告,他在弗尔内以北的三号公路上遭遇了英军的阻击。据他描述,是一群依托废墟和水障进行顽抗的步兵,以及————可能存在的小股装甲力量。”
基尔希纳嗤笑了一声,放下了咖啡杯。
“齐策维茨那家伙就是一个典型的理论派。给他一个营的坦克,他却会被几个拿着反坦克枪的英国散兵吓得不敢动弹。他总是抱怨泥泞,抱怨补给,现在又开始抱怨英国人的阻击了。”
“告诉他,”基尔希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听借口。不管是英国步兵还是什么见鬼的装甲力量,让他的履带碾过去。告诉他,如果他在下午两点之前还不能拿下弗尔内北郊,我就撤了他的职,让他去后勤连养马。”
“是,将军。”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这道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命令。
基尔希纳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种事情在战场上每天都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