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那个一直守在车门口、前一秒还在因为成功抱上一条大腿而沾沾自喜的格雷少尉,此刻的表情就要精彩得多了。
他那原本尽可能挺得笔直的脖子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了过来。这位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的少尉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呆滞。
他听到了什么?
伦敦?白厅?海军部?
在这个到处是烂泥、尸臭、跳蚤和德国重炮轰鸣的弗尔内废墟边,这些名词远得就象是隔着一个大西洋。
亚瑟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送话器开关,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亚瑟。”
“感谢上帝————斯特林少校。”
电话那头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重复调用某个不知名填线部队时的机械。
亚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虚脱和庆幸。
哪怕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亚瑟都能清淅地脑补出那个画面:
在白厅那间铺着厚地毯的海军作战室里,那群挂满勋章的老头们此刻正在欢呼和庆祝,然后毫无形象地瘫在真皮沙发上,忙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或者兴奋地解开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风纪扣。
这就对了。
要知道,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因为“斯特林伯爵唯一的继承人失陷在法国北部”这个消息,刚刚因为发电机计划结束而暂时停工的白厅海军部大楼被迫集体返工。。
这些平时只挂在特拉法尔加广场旁那条幽深走廊的镀金油画框里、手里捏着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所有战列舰命运的大人物们,此刻全都没了往日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矜持。
他们象是一群等待产房消息的焦躁父亲,在那间充满了烟草味和静电噪音的通信室外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靴底在地板上磨得甚至有些发烫。
这位负责喊话的高级连络官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
他对着那个充满静电噪音和德国人诅咒的频道,声嘶力竭地吼了整整六十分钟。
每过一秒,他脑子里就会闪过无数种糟糕的画面——也许那位金贵的少爷已经被斯图卡的航弹炸成了碎片,也许他们那台脆弱的电台已经被德国人的坦克履带碾平了。
也或许他们晚了一步,少爷已经跑去了别的地方。
直到此刻,听到那声不冷不热的“我是亚瑟”,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差点瘫软在椅子上。
“我是海军部次长办公室的高级连络官。”
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想要跟着身后那帮人一起大吼大叫的冲动,试图重新拾起皇家海军连络官的体面,但声音里的激动与后怕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毕竟按照庞德爵士的话来说,如果联系不上斯特林少爷,那么斯特林老爷就会找爵士的麻烦,而爵士就会找自己的麻烦。
“听着,少校。我们以为已经失去你了。”
“为了联系上您,本土舰队甚至让多佛尔所有的岸基雷达站都停机了十分钟,只为了给这该死的信号腾出一条干净的信道。”
“长话短说,斯特林少校。得知您还在海峡彼岸,并且依然掌握着一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伦敦方面感到非常————欣慰。”
那个“欣慰”用得很微妙。
在亚瑟听来,更多的估计是“恐慌”。
且不说他的老爹会不会联合整个上议会找这帮人的麻烦。
一个拥有伯爵继承权的顶级贵族军官,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德国人俘虏,或者被挂在弗尔内的路灯上展示————
这对刚上台不久、正如履薄冰的丘吉尔内阁来说,将是一场无法承受的政治灾难。
“有话直说。”亚瑟打断了对方的寒喧,“德国人的先头部队离我只有不到两公里。我没时间听你们的废话。”
“————当然。您的务实令人印象深刻。”
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开始蕴酿,然后压低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己人”的暗示:“鉴于目前的局势,海军部经过紧急评估认为,弗尔内防区已无继续坚守的战略价值。且发电机计划”已于两小时前正式终止,大规模撤运已不可能。”
“但是————”
But(但是)后面往往是重点:“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以及为了保全大英帝国未来的军事骨干。海军部特别为您安排了一条撤离信道。”
“一艘经过改装的高速鱼雷艇—MTB102号,将在三十分钟后,冒险停靠在弗尔内以北三公里的沙丘暗礁区。那是德国E艇巡逻的盲区。”
“它会带您回家,少校。回到伦敦。”
“到时候,会有一辆专车在码头等您。也许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