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
他再次看向她,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托付江山的沉重,是洞察一切的疲惫,还是……一丝深藏的不忍。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蓝冰湖之下。

    “黑鸦堡……”国王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胸腔深处挤压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哑,“……就……托付于你了。”

    他伸出手,将那枚浸透着历史血腥与无上权柄的青铜令牌,递向阿斯特丽德。递出的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令牌险些脱手。

    她猛地单膝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手恭敬而稳定地高举过头,稳稳接下了那枚重若千钧的青铜令牌。

    “儿臣……”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特有的、压抑着翻江倒海情绪的嗡鸣,“……定当竭尽驽钝。荡平叛逆,以……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牌的重量和父王眼中那难以解读的沉重一同吸入肺腑,“……以不负王冠之重。必使黑鸦堡重归王化,逆贼授首,王旗……永固!”

    国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漫长的几息。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仿佛咽下了更多未出口的话语。最终,他只从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间,挤出几个低得几乎被炉火吞噬、却字字千钧的音节:

    “嗯,” 他停顿了一下,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后,才续上最后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言喻的沉重,“……要……活着……回来。”

    “谨遵圣谕……”阿斯特丽德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地毯。她起身,将那枚如同烙铁般灼烫又冰冷的青铜令牌紧紧攥在手中,感受着鹿角徽记几乎要刺破她的手套,嵌入她的骨血。她再次向那沉默如山的身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转身。

    天鹅绒斗篷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决绝而沉重的弧线,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皮靴踏地的沉闷回响,大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陈旧权谋的暖阁。

    沉重的橡木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如同墓穴封石般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内里跳动的炉火、弥漫的药味、以及那尊伫立在阴影中、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枯槁身影。

    国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阿斯特丽德消失的门扉处。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地弯下腰,一阵再也无法压抑的剧烈咳嗽如同海啸般爆发。

    他死死攥着那块早已被暗红浸透的丝帕,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咳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凄厉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