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化凡,以自身为基,化作补天石,堵住了那个吞噬无数生命的窟窿。天河之水不再倾泻,洪水渐渐退去,泥泞的大地上露出了被浸泡多日的残垣断壁。那些在洪水中幸存下来的人,从山顶上、从树梢上、从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爬了出来,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茫然四顾。
水退了,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只有一个太阳,温和地照着大地,不再带来恐惧。
活着的人们开始重建家园。他们清理淤泥,打捞木料,重新搭起简陋的棚屋。女人织布,男人打猎,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嬉戏,笑声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响起。
炊烟升起来了。
人类是这天地间最坚韧的物种——不是因为他们最强壮,不是因为他们最聪明,而是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放弃。洪水也好,烈日也好,瘟疫也好,战争也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日子,太平了几十年。几十年对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代人的时间。那些亲身经历过十日横空和滔天洪水的人,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了。他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给围坐在身边的孙辈们讲故事,讲那个叫夸父的巨人如何追日化林,讲那个叫女娲的神明如何舍身补天。孩子们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光,像听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他们不知道,那些传说里的时代,还没有真正过去。
帝俊和颛顼当初制定天条的时候,忽略了一个细节。
上古时期,无论是天神、古神,还是那些化形而出的妖物,亦或是异族与人相通生下的半神,生而强大。他们落地便有神通,长大更是了得。帝俊和颛顼担心这些强大的存在滞留人间,会扰乱人间的秩序,于是在天条中写下了这样一条:凡实力达到一定境界者,不得滞留人间,必须引渡飞升。
这就是“飞升”的由来——不是什么荣耀,而是一条驱逐令。将那些可能威胁到人间秩序的强大存在,从人间清除出去,送到天上去。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些实力没达到被引渡标准的呢?
那些不够强、但又比凡人强得多的存在,那些妖物的后代、半神的子嗣、各种杂血异种,他们不一定都生而强大。有些要修炼很久才能达到被引渡的门坎,有些一辈子都达不到那个门坎。于手无寸铁的凡人来说,他们已经强大到不可想象了。
这些东西,留在了人间。
天条没有管他们。因为他们是“弱者”,弱到不值得天条出手。而天宫里的那些神,在天条的禁锢下早已心冷如铁,连十日横空、天河倒灌的时候都袖手旁观,又怎么会在意人间的几只小妖?
于是,人间开始不对了。
最开始是丢牲口。农户家的牛羊一头一头地失踪,圈里有挣扎的痕迹,有血迹,但找不到尸体。人们以为是山里的猛兽下山了,组织了青壮年夜里巡逻,却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是丢人。村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动静,没有目击者。傍晚还在村口玩耍,第二天一早,炕上就只剩下空空的被窝。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邻居,怀疑过路的陌生人,怀疑一切可疑的东西。村子与村子之间的道路断绝了,没有人敢单独出门,没有人敢在夜里点灯。
直到有一天,一个猎人追着一只受伤的鹿进了深山,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他的尸体在山涧里被发现——不,不能叫尸体了,那只是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上面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有胆大的人循着猎人的足迹往深山里走,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个洞穴。洞穴里堆满了白骨——人的骨头,牲畜的骨头,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象一座用尸骨堆成的小山。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着的东西,看不清型状,只能看见两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洞口。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所有听见这声音的人,都在同一瞬间尿了裤子,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崩溃。
人间的黑暗时代,从这一刻开始了。
妖魔横行。
这个词在后世的史书中只占了四个字,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每一天都是用命在熬。
妖物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了。像蝗虫过境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也有人试图反抗。凡人拿起武器,结成了猎妖队,在荒野中与妖魔搏斗。但他们太弱了。一把刀砍在妖物身上,连皮都破不了;一支箭射过去,妖物随手一拨就弹飞了。一个山村组织了猎妖队,一个月后,那个山村就不存在了——妖物回来报复,将整座村子夷为平地,连地皮都翻了过来。
凡人开始祈祷。他们重新修建神庙,重新点燃香火,跪在神象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祈求天神的庇佑。他们念着那些已经很久没有念过的神名——帝俊、颛顼、女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