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县的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积雪从龙脊岭的山脊线上退到了更高的阴坡处。
那些被冻了整个腊月的黄土路面开始松软。
踩上去时会留下一个带着潮气的浅印。
又很快被初春的风吹干表层，恢复成那种能让人踏实行走的硬度。
这一日，红拂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实的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硬纸壳，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发白。
她将账册放在陆沉面前的案上。
开口道：“少爷，你先前吩咐的事情做完了，这是这三个月总体的账册，您过目。”
陆沉接过来粗略翻看了一下。
那些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和批注符号在纸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一行墨迹都清晰分明。
他放下账册说：“这其中的细节你来说说看。”
红拂便在他对面坐下来，将那些账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
开口时条理清晰道：“先前安宁县中产出的药材山货的数量不少，其中也多取珍品才能卖上价钱。”
“这全是因为宏茂商号在故意压价的缘故。”
“他们吃不下这么大的产能，没有那么多的销路，就只能将药材山货收购的标准抬高了很多。”
“按说咱龙脊岭中的这些药材，拿出去都是有用的，但在宏茂商号里，非得是十年之上的才算是能值一点钱的东西。”
“那些年份短一些的，哪怕药性还在，在他们那里也只能当柴火价卖，许多人采了也不愿送去，白白糟蹋在山里。”
“现在有咱山海商会打通了去青州的商道，本来我们还担心这药材不够用，后来发现在青州很多寻常的草药也能卖得上价。”
“于是这一下山里的山货又多了不少出来。”
“只是这商队跑一次的利润少了一些，从翻倍的暴利落到稳当的常利，但却让安宁县的不少父老乡亲日子过得好了不少。”
陆沉点头。
他之前看账本的时候确实留意到了这方面的记载。
那几页纸上关于药材采购和出货的条目比之前厚了不少。
他也确实发现安宁县的老百姓这个月的日子过得好了不少。
街面上那些从前只穿单衣过冬的人现在多了夹袄。
巷口卖早点的摊子也比以前多了许多。
连雨师巷那种地方的人现在每天都能吃得起两顿饱饭了。
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些满意道：“这是个好事，还有呢？”
红拂续道：“先前白阿水带回来的那些山贼都已经被章捕头审问完了，名册在案，各自都有卷宗。”
“带回来的那些愿意归附的，有约莫两百多人跟着董爷去跑了商队。”
“那些人虽说以前落过草，但大多不过是饥荒年景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走的那条路，如今有了正经营生，干活倒也卖力。”
“剩下一百多，连同他们的家眷，总计八百多人，都入了龙脊岭当采药人去了。”
陆沉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道：“跟章捕头说一下，日后再有送来的这种人，先给他们安个罪身。”
“我们先前只是缺人手才网开一面，总不至于他们来咱这里就不管过往做了什么，能跟老实百姓过一样的好日子。”
“让他们先去做那些最基础的活计，修路，挖渠，清运废料，等他们给安宁县积攒了足够多的功劳之后，再将他们真正收归安宁县。”
红拂深以为然：“我早就觉得应该这样了，就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还是少爷你厉害！”
“这么一来，那些人有了正经的出路，安宁县也能多得一批勤快的劳力。”
她顿了顿，眉梢微微扬起：“对了，少爷之前让办下去的蒙学和武馆，现在开起来以后，里面很快就有人崭露头角了。”
“咱安宁县的天才还真不少，尤其是武馆里面。”
“论起他们学武的进度，比起四大馆的人都不差多少呢！”
陆沉笑着摇了摇头。
他办蒙学，办武馆本身就不是为了赚钱。
只是想要让手底下可堪一用的人更多一些。
安宁县就是他的根基，这些熟人用起来自然放心。
那些在学堂里认字的孩子和在武馆里扎马步的半大小子，几年后便是他能放心托付的人。
不过里面所谓的天才也不尽然。
只不过是那些本来穷苦的人家现在能吃上饱饭，体质提上来了，自然就显得其中不少人优秀。
这些人本该没有机会能练武，日后最好的结果就是去当个跟山郎。
侥幸活下来可能会去董霸那样的人手下。
这种过程本身就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