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许荔桐这么说,江意年还是没有接受,晚上回宿舍以后, 她坐在桌前, 拨通了李燕的电话。
江怀勇虽然脾气稍好些,但高一的时候已经明确说过让她不要再参加这些活动,她想来想去,还是得找李燕。
李燕像是刚睡过一觉,说话时嗓音还带着睡意:“……年年?”
“我把你吵醒了吗?”江意年小心翼翼地问。
李燕说“没有”, 又说:“今天跟你爸去进货太累了,躺在床上想歇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怎么了,找妈妈什么事儿?”
江意年踌躇片刻,想不到更好的说辞,就原模原样地把事情告诉了李燕,然后说:“差不多要一千块钱。”
李燕没有马上回应她,迟疑一下,问道:“是不是如果你能达到A大的分数线,参不参加这个夏令营也无所谓?”
江意年还没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你每次都是年级第一,肯定能考上A大吧。”
李燕的弦外之音不难听懂,而江意年的委屈像默然的潮水一样越涨越高,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警戒线。
她叫了李燕一声“妈妈”,压抑着快要决堤的情绪,很慢很慢地问:“如果是江浩能去参加A大的夏令营,你也会这么跟他说吗?”
说到最后,江意年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不明显的哭腔。
李燕在那边愣了一下:“……年年?”
她像是也察觉到不妥,顿了顿,找补道:“我只是问问,没说不让你去,就算是浩浩,妈妈也一样要问的。”
江意年不说话,李燕仿佛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你买票和交费都是在网上弄吧,我待会儿把钱转给你。”
挂电话前她又主动关心了江意年几句,让她期末复习压力别那么大:“我和你爸爸、你奶奶都觉得你现在的成绩够用了,将来……”
李燕还没说完,就被江意年打断了。
“如果我说我将来不想回县城呢?”她问。
江意年的语气仍能称得上平静,然而泪水已经扑簌簌从脸颊滚落下来。
也许是她说出的话太难接,李燕又愣住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江意年的眼睛像一朵愈来愈沉重的乌云,她不想哭着跟李燕把通话继续下去,压抑住情绪,先结束了对话:“妈妈,我还要学习,先挂了。”
放下手机,她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练习册,顺着上次的进度闷头写了下去。
并不是真这么急着做题,而是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写着写着,手机“嗡”地震了一声。
江意年瞥了一眼,屏幕上是李燕给她转账的信息。
她要一千块钱,李燕给她转了一千二百块,附带的留言是“多的钱你买点好吃的,别累着自己”。
原本已经压抑住的眼泪终于决堤,为什么总要到她郁愤难平,李燕才肯展露出对她多一点关心,为什么她听话懂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
窗外蝉声渐盛,这是江意年在礼一度过的第二个夏天,她习惯了优等生的身份,一切年少的烦恼却并没有随之消失,台灯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胳膊上,她的眼泪让夏夜变得清透似水,却又让水这样柔软的事物也锋利如割。
暑假来临,江意年坐上了去首都的动车,她本来还想会不会在车上看到纪书闻,但车厢太多,车次也不止这一班,人潮拥挤,她并没有跟他碰面,只是看了一路的书,到站以后拖着箱子去A大的艺术学院报到。
夏令营只有一周时间,前几天都是讲座和活动,倒数两天才是最重要的笔试和面试,起初的氛围轻松,就像真的在体验大学生活,但大家心里都装着考试,玩也玩不尽兴,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心里都清楚彼此是竞争对手,相处起来也有种微妙的氛围。
A大的校园很大,各个角落里都是成排的共享单车,江意年不会骑车,只能每天早早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一个人走到开讲座的教室。
这天她吃饭完出来,用手机查看了一下活动安排,自己沿着林荫路慢慢往前走,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英语。
清晨的阳光顺着行道树的缝隙漏下来,像波光粼粼的透明河水淌了满地,江意年按照路牌分辨要去的教学楼方向,耳边忽然响起一串清脆若琉璃的自行车铃声。
随后一辆黑色自行车在她身旁稳稳刹停,她下意识转过脸,看清车上那个人时,她定在了原地。
纪书闻一条腿撑着地,手搭在车把上,蓬松的额发被气流吹起,露出英俊的眉眼,他脸上笼着一层清冷的日光,好看得像是电影画面。
江意年屏住了呼吸,这是现实吗,还是她做的一场清醒梦。
她想见到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面前。
“嗨。”江意年摘下耳机,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