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应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苏凝香这才缓缓停针,放下手中丝线,抬眸望向她。目光温柔澄澈,带着历经岁月的从容,还有藏不住的惦念与欢喜,无半分疏离,无一丝苛责。
“游历三年,眼界开阔,心性也沉稳了许多。”苏凝香轻轻抬手,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细碎雨珠,动作温柔宠溺,“在外奔波劳碌,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瞬间击溃了林绾清心底积攒三年的漂泊沧桑。
这三年,她孤身一人走遍江南水乡、塞北古镇,见过各地绝妙绣艺,遇过同行切磋较量,也曾遭人刁难算计、冷眼排挤,无数个孤灯长夜,独自熬过低谷、熬过迷茫,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也从未轻易示弱。可此刻在师父温柔的目光里,所有的坚韧伪装尽数瓦解,心底积攒的委屈、疲惫、思念,尽数翻涌上来,酸涩又温暖。
林绾清鼻尖微酸,微微垂眸,声音轻了几分:“不辛苦。只是走得越远,越念师门。”
世间万般风景,皆不及师门一寸烟火。
她自六岁入坊,父母早逝,无依无靠,是苏凝香见她生性沉静、指尖灵动,天生适合刺绣,将她收入门下,悉心抚育,视如己出。十余载春秋,师父不仅教她安身立命的绣艺,更教她立身做人的风骨,三餐冷暖、四季衣物、读书明理,无一不悉心照料。于林绾清而言,苏凝香是师父,更是慈母,这方小小的针绣坊,便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处与故土。
年少时,她总觉得师父的教诲绵长琐碎,坊中的岁月平淡寡味,日日对着绸缎丝线,重复着起落针脚,枯燥又乏味。那时满心都是远方天地,渴望走出巷陌,去看山河辽阔,去闯世间风云,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有无限精彩。
可真正踏遍山河,历经世事浮沉,才终于懂得,世间最安稳的烟火、最纯粹的温情,从来都藏在这一方小小的绣坊之中。那些年少时不以为然的朝夕教诲、细碎关怀,皆是师父倾尽温柔赠予的底气与恩情。
苏凝香看着她眼底涌动的情愫,眼底温柔更甚,淡淡一笑,语气舒缓温润:“回来便好。坊中永远有你的位置,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归处。”
这话温柔质朴,却重逾千斤,稳稳落进林绾清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漂泊三载,四海为家,她见过人情冷暖,看透世事浮华,早已习惯独自逞强、独自承担,无人为她兜底,无人为她牵挂。可归来此处,她依旧是那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不必逞强的师门小弟子,永远有人等候,永远有人包容。
雨还在窗外细细落着,淅淅沥沥,温柔绵长,将姑苏的烟火揉得柔软绵长。坊内针线轻响,茶香袅袅,暖意融融,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与喧嚣。
苏凝香起身,侧身让出绣前的位置,轻声道:“来,替为师收尾这枝梅。”
林绾清依言俯身,落座于熟悉的绣架前。
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银针,握住熟悉的檀木线轴,刹那间,无数年少记忆奔涌而来。仿佛一瞬之间,她重回六岁初见绣艺的年纪,重回那些晨昏伏案、拜师学艺的岁岁年年。
初入师门时,她尚且年幼,指尖纤细无力,握不稳银针,常常针脚歪斜、丝线打结,甚至屡屡扎破指尖,渗出细密血珠。彼时她生性怯懦,每每受挫便眼眶泛红,满心委屈,却从不敢哭闹。
是苏凝香不厌其烦,日日手把手教她握针、理线、起落针法。师父的掌心温暖柔软,耐心温柔,一遍遍纠正她的姿态,细细讲解平针、打籽、盘金、虚实交错各类绣法的精髓,从未有过半分不耐。夜里夜深人静,众师妹已然安睡,师父还会伴着一盏孤灯,为她修补练绣破损的绸缎,为她整理散乱的丝线。
冬日苦寒,姑苏湿气浓重,她年少体弱,双手常常冻得红肿僵硬,握针都费力。苏凝香便每日早早备好温热的汤水,让她暖手暖身,夜里将她的双手裹在自己掌心揉搓取暖,叮嘱她循序渐进、切勿急躁,从不让她为了练艺勉强自己、委屈自身。
夏日燥热,蚊虫侵扰,师父便在绣坊四周种满驱蚊香草,夜夜为她们点上驱蚊香,守着她们伏案刺绣,伴着她们度过一个个燥热漫长的夏夜。一年四季,寒来暑往,师父的温柔呵护,从未间断。
绣艺一道,看似温婉雅致,实则最磨心性、最耗心神。需沉心静气,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枯燥,一丝浮躁便会针脚错乱,一分心急便会纹样失真。
年少的林绾清心性浮躁,也曾屡屡犯错、屡屡懈怠。绣坏了名贵绸缎,浪费了珍稀丝线,挫败感缠身,几度想要放弃。是苏凝香从未苛责,只是轻声开导,告诉她:“绣艺如人生,一针错,步步偏,贵在坚守,贵在纯粹。心稳,则针稳;心净,则纹正。”
师父不仅教她刺绣技艺,更教她立身之道。教她静心沉稳,教她温柔自持,教她心存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