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营校场。
顾长风的人在墙外喊了半夜,根本没人理。
天亮后,喊话声停了,只剩弓弩手压在墙垛后头,箭头一排排探出来。
顾长风大概觉得,第八营这群饿了三天的废兵,就算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也翻不起浪。
等他们自个儿疯了,乱了,一轮箭雨压下来,账本一烧,尸体一埋,干净。
陆景站在拒马木桩上,袖子卷到小臂。
他怀里抱着那颗灰白色头骨。
眼眶里还塞着黑香料渣,右边太阳穴往下残着一块皮肉。
皮肉上那两把交叉战刀的青色刺青,被泥水和汤油泡得发胀。
底下的字还在。
北玄军第八营。
瘦猴跪在泥里,眼珠通红。
瞎眼老兵手里握着缺口柴刀,呆滞地站着。
刚才那一锅肉,是顾长风请的。
是赵赫端上桌的。
陆景只是把盖子掀开,让这群人看清楚,自己碗里盛的到底是什么账。
校场上鸦雀无声。
沈清秋站在废营帐的阴影里,看着那颗头骨怔怔出神。
姬如雪扶着木柱,正红宫装上全是灰,抿着红唇。
护卫长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校场口。
“殿下。”
沈清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姬如雪看她。
沈清秋盯着那块刺青,有些发抖。
“玄八营的兵籍,户部有旧档。凡断腿、断臂送后营养伤者,军籍不得即销,的有医官签押、营司复核。”
她咬了咬牙。
“若老张被报了阵亡,他们就是吃空饷,冒军功。若没报,他人还在册上,就是活人被剁。”
姬如雪眼神冰冷:“北玄军高层,竟敢做到这一步。”
护卫长低声道:“殿下,咱们要不要退?”
“退到哪?”
护卫长答不上来。
姬如雪咬着牙,一字一顿。
“今日过后,第八营要么活,要么全死。”
校场里的士卒已经往寨门方向涌。
“吃人肉……他们让咱们吃自己兄弟的肉!”
“顾长风,赵赫……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
“抢粮!”
“杀赵赫!”
“给老张报仇!”
废兵器架那边,几个士卒扑过去,锈矛、断刀、木桩,能拿的全拿。
有人扛起拒马,有人拆了帐杆,有人把锅底烧红的柴抽出来,火星一路飞。
几个远处监视的督战队士兵扭头就跑。
瘦猴捡起石头,甩臂砸出去。
石头砸中其中一人后脑,那人扑进泥里,长枪甩出去老远。
士卒们吼声更大。
陆景站在木桩上,胸口起伏,眼角扫向营墙外侧那片堆柴的空地。
几根麻绳埋在泥里,只露出一点脏线头。
那是他昨夜亲手埋的。
泥水一泡,脏得跟草根没两样。
瘦猴回头喊他。
“陆哥,冲不冲?”
陆景还没来得及答。
砰!
寨门炸开。
碎木飞进校场,马蹄阵阵,重甲亲卫推开拒马冲了进来。
前排盾牌压上,长枪齐出。
后排强弩上弦。
一百多人把校场口堵死,铁甲挤着铁甲,盾沿碰着盾沿,黑压压一片。
赵赫骑在马上,明光铠压着肩,横刀挂在腰间,头盔下那张脸青得发黑。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翻倒的大锅,看见雪泥里的烂肉,看见陆景怀里那颗头骨。
赵赫眼神阴鸷。
瞎眼老兵的独眼盯着他。
赵赫勒住马,目光从满校场的士卒脸上扫过去。
一个个嘴边挂着酸水沫子,眼里全是血丝,手里拿着断刀、木棍、碎碗,像一群饿鬼。
赵赫冷笑:“第八营聚众哗变,意图谋反。”
亲卫盾牌砸地。
赵赫的声音更大了:“奉主将大营军令,就地镇压。”
陆景远远看着他:“赵百户。”
赵赫抬头看向他。
陆景咧嘴:“来吃席啊?”
赵赫脸上横肉乱颤。
他抬手:“弩手。”
后排弩机齐齐抬起。
瘦猴脸色一变:“趴下!”
已经晚了。
赵赫手掌落下:“放箭!”
弩弦齐响。
黑箭扎进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