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现在就躺在这些木桶里。
“恶心吗?”
陆景蹲下身,用短刀把那半截箭头扒拉到地上。
“高层在帅帐里吃着烤全羊,分着卖粮换来的银票。底下这群炮灰吃着战友的肉,还要对主将感恩戴德,感谢长官给他们加餐。”
站起身,把短刀在木桶边缘蹭掉血污。
“真不当人子。这在他们眼里,叫他妈的循环利用。连阎王爷看了都得给他们单开一口油锅。”
沈清秋仰起头,看着陆景那张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漠的脸。
“你想干什么......”
沈清秋流着泪,声音沙哑。
“我们赶紧走吧......要是被巡逻兵发现我们进了特供仓,肯定会被剁碎了扔进这些桶里......”
“走?”
陆景挑了挑眉毛。
“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买路财,对得起这帮长官的一片苦心吗?”
恶心是真的。
但恶心解决不了问题。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三个油纸包。
“昨天晚上路过军医营,顺手牵羊摸了点好东西。”
单手捏开其中一个油纸包。
昏暗的光线下,里头装着满满一包灰黄色的粉末。
“强效巴豆粉。军医原本是留着给战马通肠胃用的。剂量有点大,一包能让三匹马拉到脱水。”
走到第一个木桶前,大半包巴豆粉直接倒在了那些暗红色的腌料上。
“既然长官们爱吃特供,那我就给他们加点料。”
陆景冷笑着:“搁上辈子这叫以毒攻毒,搁这儿,叫以人还人。”
他四下看了看,从墙角捡起一根原本用来挑麻袋的粗木棍,插进木桶里,双手握住,开始搅拌。
粗盐、香料、腌料,还有足量的巴豆粉,在木棍的搅动下慢慢混合。
“丢丢铜仔伊都阿末伊都丢啊落......”
一边搅,嘴里哼起了前世的乡下小调。
声音很轻,但在这场景里却说不出的悲凉。
像是在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恶心跟杀意,压进心底。
沈清秋靠在墙上,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对着这么一桶东西,不仅能忍住不吐,还能哼着歌往里头下巴豆粉!
可再看那张脸,又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现在吐得再厉害,也吐不死顾长风。
“一桶不够,得雨露均沾。”
搅匀了第一桶,走到第二桶面前,如法炮制。
三个油纸包的巴豆粉,被均匀地分配到了十几个木桶里,保证每一份特供肉料都沾上了这种能让人拉断肠子的特效药。
最后一桶搅完,扶着木桶边缘喘了两口气,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齐活。”
陆景扔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等明天这批特供粮发到各营,整个北玄军的茅厕都得排队。到时候别说打仗,他们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
转过身,顺着库房的青砖墙壁,一寸一寸地敲打起来。
“叩叩......”
“叩叩......”
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声。
沈清秋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扶着墙站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
“找真粮食。”
“这帮硕鼠把好粮食倒卖出去,总要留一批应急。万一朝廷巡抚突击检查,得有东西堵嘴。这屋子外表看着大,里头却只有十几个木桶,空间不对。”
沈清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木桶上挪开。
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青砖缝隙。
“这里原本不是库房。”
沈清秋伸手摸过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下面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漆痕。
“这是户部封仓用的火漆,只有朝廷直拨军粮入库时才会刷在内墙角落。后来被人用灰浆盖住了。”
声音还是发抖,却比刚才稳了些。
“如果这里藏着粮,不是他们临时私藏的散粮,是朝廷拨下来的正仓粮。数量不会少。”
陆景看了她一眼。
“还能认这个?”
“我爹管过三年漕运案。”沈清秋咬了咬牙,“这种封仓火漆,我在他书房里见过拓样。”
“行。”
陆景咧嘴一笑。
“总算没白带你。”
沈清秋刚升起来的那点勇气差点被他一句话噎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