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氏族长
    土屋外来了三个人。

    为首那人穿着皂色窄袖官服,腰间系着黑色绶带,头上戴着介帻。

    这是乡啬夫的标准装束,啬夫是秦汉以来乡里基层的官吏,掌管一乡的赋税诉讼。

    对方身后跟着两个窄袖短衣的皂隶,手里拿着竹简账簿和一个木斗,腰间还挎着短棍。

    男人躬着腰迎了上去,低声哀求道:“啬夫,钱没凑够,请再宽限半年……”

    乡啬夫摇了摇头,身后拿竹简的皂隶直接翻开了简册,嘴里念道:“丁男董七,妻一,子一,需役三十日,纳资代役需钱九百。税绢一匹,棉三斤,布二丈,折钱五千,税米三十升。”

    男人一听脸色更白了:“啬夫,为何又多了棉,布?”

    乡啬夫叹息一声道:“朝廷要收,我又有什么办法?”

    男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飞快的说着宽限求饶的话。

    谢宏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

    东晋初年的三口之家,一年的总收入绝对达不到两万钱,董七这样只有一个劳动力的能有一万钱就顶天了。

    这些苛捐杂税算下了居然超过了六千钱,而江西这边一年三季轮作,收成已经是冠绝整个天下。

    即便是这样董七这种自耕农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最终他们要么沦为士族的隐户,失去土地和自由,要么放弃一切就当流民。

    谢宏起身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女人抱着孩子退缩低头,轻轻涩然道:“董氏的族长,坞主,乡啬夫。”

    谢宏哼了一声,抓起剑穿上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摆出一副飘逸若仙,放浪形骸的姿态,这完全就是当下顶级士族的做派。

    乡啬夫和皂隶没想到董七家里还有客人,而且还是士族公子,顿时大吃一惊。

    眼前这位公子褒衣博,衣冠微微泛着白光,赫然是顶级丝锻,根本就不是寻常士族能穿的。

    他站在那里浑身便是一股飘逸的高贵气质,丰神俊朗,迥然独秀。

    两个皂隶自惭形秽的往乡啬夫身后缩去,生怕谢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乡啬夫也傻了,悄悄吞了吞口水,后背不自觉就弯了下去。

    哪来的士族君子?慢说跟董七这土屋,便是跟董氏坞堡也不搭啊。

    他不是没见过士族,寻阳郡虽非建康,会稽那般侨姓云集之地,但隔壁的豫章郡可是有不少士族置办了大量田产,庐山的风景又冠绝江州,几乎每天都有士族男女组团来此游玩,小住。

    问题在于……这位公子是哪种等级的士族?

    乡啬夫对着谢宏恭敬行礼:“仆董玄,忝为鄙乡啬夫,敢问郎君之郡望。”

    谢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就那么淡淡的看着对方。

    乡啬夫大概相当于乡长,中小地主,绝大多数是寒门,也有落魄的末等士族。

    谢宏的眼神让乡啬夫自惭形秽,后背和声调比方才又矮了半截:“仆斗胆,郎君与董七……”

    谢宏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块一寸见方的玉牌。

    “此物遇到识货的三十万五十万钱也值,便是不识货的,十万钱也是值的,董七的赋税你五年都不要收了,剩下的当你们的酒钱。”

    说着直接把玉牌丢给了乡啬夫,乡啬夫手忙脚乱接住了。

    感受到手上的温润,上刻一个古篆体的谢字,这分明就是极品羊脂玉,普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但士族却拿来当随手送着玩。

    “郎君,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仆万不敢受,再问郎君……”

    “陈郡谢氏。”旋即他又对着董七道:“得汝供食也没什么给的,便给汝子赐名董升,好好把孩子养大,我会在庐山香炉峰下结庐小住一段时间,还缺一厨婢,一月千钱,汝妻可愿意?”

    院子里忽然就变得很安静。

    乡啬夫瞪圆了双眼,皂隶则是嫉妒无比的看着董七,得士族赐名啊,士族为自耕农赐名完全就是一道护身符。

    别说他们这些皂隶,就是乡啬夫,县令见到三岁的董升也得客客气气的。

    董七红了眼眶,嘴唇嗫嚅不知道说什么,女人则是喜极而泣,抱着孩子对谢宏就拜了下去:“婢愿意。”

    一个月一千钱,一年就是一万两千钱,比得上他们一家三口辛苦劳作数年。

    乡啬夫羡慕的看着董七:“董七,还不快谢过郎君。”

    董七懵懵懂懂磕了几个头,乡啬夫亲热的弯腰把他扶了起来,笑道:“你家的税役以后都免了,再过两年,把你儿子送进堡来,可与我幼子为伴开蒙。”

    又安慰了董七几句,乡啬夫这才陪着笑望向谢宏:“郎君要在此结庐小住?”

    “没错,”谢宏如实回答,又问道:“我需要一应物资器物,不知足下能不能帮我准备,我用石蜜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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