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韩省时的画面。
老码头第七号仓库。
灰色中山装。
空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那时候的韩省是一段找不到出口的程序。
而现在他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正在计划明天去买一盒绿豆糕。
“你觉得他会一直待在俭偶里吗?”
韩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但如果他想出来。”
“得先学会怎么跟简俭说话。”
“简俭会跟他说话吗?”
“简俭会。”
“但不是以‘对话’的方式。”
“是以‘记录’的方式。”
陆江流站直身体。
“简俭会每天写俭偶的状态日志。”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尝试突破限制阀。”
“他会加固。”
“如果他发现徐省在安静地待着。”
“他会继续写日志。”
“他不会跟徐省聊天。”
“但他会让徐省知道。”
“有人在看着他。”
韩省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但依然比平时慢。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回头。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谢谢。”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熟练。
他大概有四十年没说过这个词了。
陆江流走回处理台前。
弯腰隔着透明视窗看着隔离舱内部的人形。
它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
姿态舒展。
右手食指依然贴着玻璃内壁。
“你听到了吗?”
“他刚才说了谢谢。”
俭偶没有回答。
液体表面平静如初。
但那枚人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张正在尝试拼出一个词的嘴。
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试音。
陆江流直起身。
关了地下室的灯。
黑暗中只剩隔离舱侧面那盏蓝色指示灯。
一下一下地亮着。
秦不疑站在工作站门口抽烟。
看见陆江流上来,他把烟掐了。
“限制阀每年需要维护一次。”
“我老了,不一定每年都能上山。”
“简俭会定期检查。”
“那小子腿脚还行,就是话太少。”
秦不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咖啡店那招牌,打算什么时候换?”
“换什么?”
“加四个字。”
秦不疑头也没回。
“‘理性消费。’”
咖啡店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新招牌是周师傅打的。
铁艺,深灰色底。
上面焊着六个字——“破费·理性消费。”
“破费”两个字大。
“理性消费”四个字小。
像是后补上去的。
又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陆江流站在吧台后面煮咖啡。
蒸汽棒的嘶嘶声混着顾客聊天的声音。
在店里滚成一团暖融融的噪音。
橘猫蹲在窗台上。
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正在用一种“你们人类总算恢复正常了”的表情审视排队的客人。
林小禾坐在角落那台旧服务器旁边。
白发扎成低马尾。
屏幕上是一份俭偶的状态日志。
隔离舱温度正常。
pH值稳定。
限制阀密封性100%。
她在日志底部加了一行备注。
“徐省意识活动:无。”
她把备注看了两遍。
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
“简俭。”
下午三点,陆江流收到一张照片。
简俭发来的。
照片里是一排刚种下去的玫瑰。
枝条细瘦,泥土还是湿的。
像是刚浇过水。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第三排,活了。”
陆江流看了那行字几秒。
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