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流已经在干活了。他的手机像素不算顶级,但胜在稳——他蹲在罐前,从三个不同角度拍下了那张金属标签的近景特写,又后退几步拍了罐体与管道连接的全景。他把手机举过头顶拍了天花板上的管道路线,又把镜头贴着桌面拍下那个空置底座边缘的磨损痕迹。每一张照片的焦点都对得干净利落,看得出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你看起来挺专业的。”简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以前在互联网公司,每周替项目经理拍‘团队风采’素材拍出来的。他写周报需要配图,我负责背锅。”陆江流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无菌采样管,管口用密封膜封着,管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林小禾的笔迹:“别弄丢了。”
简俭看着他拧开管盖、将细长的取样针伸入罐体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取样口时,动作没有犹豫。“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前。林小禾说,万一看到什么需要带回来分析的东西,不能空着手走。”陆江流把针管里的液体轻轻推入采样管,封好,放回内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取样口的边缘——那圈橡胶密封圈有些老化,但依然完整,说明定期有人更换。“回去让林小禾测一下里面除了培养液还有什么成分。”
简俭没有再问。他看着陆江流做完这一切,然后走到桌边,把日记本放回原来的位置。放下去之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翻开日记本,从扉页后面取出夹着的那张泛黄便签——纪俭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写着“珠子在看着我”的那张。他把便签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确定要带走这个?”陆江流问。
“带不走罐子。至少带得走一句话。”简俭把日记本合拢,放回桌面灰尘更薄的那个位置,让它的边角对齐桌沿,“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很害怕。我想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到答案。”
陆江流没有阻止他。他走到密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确认走廊里没有异常声响,然后回头看了简俭一眼。简俭已经站在罐前了,这是他第二次站在那个位置。他没有伸手碰玻璃,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低,陆江流没有听清。然后他抬起右手,并拢的手指在玻璃表面轻轻叩了三下——轻而均匀,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只有罐子里的人才能听懂的频率。罐内的液体没有晃动,但人形指尖的细小抽动似乎又多了一丝幅度。
简俭转身,没有再回头。他走过陆江流身边时,肩膀几乎没有碰触到门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暗红色灯光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是那种有延迟的、一盏接一盏灭掉的顺序,像是某种定时关闭的电源管理,而不是他们触动了什么机关。陆江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枯井底部的淤泥还是湿的,两人的脚印叠加在一起,变得有些模糊。简俭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陆江流拉上来。两人合力把铁栅栏拉回原位,把野蔷薇的枝条大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虽然经过他们进出两次,已经不可能完全复原了,但至少从远处看不会立即暴露入口的异样。
陆江流蹲在井口旁边,摘掉粘在袖子上的碎叶。天色已经暗到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远处工厂墙头的轮廓正在融入灰蓝色的暮霭中。他刚想站起来,简俭忽然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陆江流停住。他侧耳听了一下——起初什么也没有,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味。然后他听到了。不是风声,是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柴油发动机在低速运转。顺着声音方向看去,旧省道拐弯处有一束车灯光正在缓缓扫过来,频率稳定,不快不慢,像是在巡逻——而不是赶路。
“车。”简俭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到,“不是路过。它在低速行驶。”
陆江流迅速评估了位置。他们在枯井东侧,距离旧省道大约三十米,中间隔着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和一段坍塌的围墙残基。如果那辆车的灯光扫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至少能看到两个蹲着的轮廓。他来不及多想,拽了一下简俭的袖子,两人同时矮身贴地,借着围墙残基的阴影往反方向移动——沿着工厂外墙的东侧边缘向北挪了大约二十米,那段围墙上有一处铁皮围挡的接缝是松的,陆江流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开出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围挡后面是一小片空地,堆积着废弃的钢管和碎砖。车灯光从旧省道上经过时,在围挡的铁皮表面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直到彻底消失在田野方向。发动机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两人蹲在那些碎砖旁边,谁都没有先说话。风从围挡的接缝里灌进来,吹动陆江流外套的下摆,发出极轻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