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
冷白光照亮了整间密室。比主室大,比主室干净,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种类似于旧冰箱打开时的、微弱的化学气息。正中央立着一个玻璃罐,比北郊工厂那只高了至少一半,直径也大了将近一倍,罐壁厚度均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偏蓝的、近乎透明的质感。罐内的液体不是淡黄色的,是清澈的,像山泉水一样毫无杂质。悬浮在液体里的人形,是展开的。
不是蜷缩的。是站着的。
陆江流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脸。瘦削的,嘴角微微抿着,眉眼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安静的疲惫——跟简俭口袋里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简俭一眼。简俭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眼睛没有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罐底侧面贴着一张金属标签,上面刻着几行字,字体细瘦,像用针尖划出来的:“俭偶-00。植入日期:1998.03。锚点来源:简怀玉(自愿捐献)。当前整合进度:95%。状态:休眠。”
简怀玉。简俭母亲的名字。
陆江流没有问"你还好吗"。他知道答案。简俭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伐不稳,像膝盖忽然失去了锁定的能力。走到罐前时,他的额头几乎贴到了玻璃上,手缓缓抬起来,掌心朝外,隔着那层透明的壁面,对准了人形手掌的位置。罐内的液体轻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人形的手指,小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一毫米,但陆江流看到了。
简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妈。"
罐内没有任何回应。但人形嘴角的弧度,在那个瞬间变得更明显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我记得"的肌肉记忆。简俭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没有移开。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奔跑中终于停下来。
陆江流没有打扰他。他转身开始检查密室的其余部分。墙壁是水泥的,但表面涂了一层淡灰色的涂层,手感光滑,不像是普通的涂料。他用【百倍手感】触碰墙面,感知到涂层下面是金属板,金属板下面是某种隔热材料。这间密室的保温性能远高于主室,像是为了长期保存某样东西而专门设计的。角落有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积了一层细灰,但有一个长方形的区域灰尘明显更薄——那里曾经放过某样东西,被移走了。桌面上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开裂,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陆江流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钢笔的,墨水褪成了灰蓝色,但笔画仍然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工整:"1998年3月17日。今天,俭偶-00正式启动。怀玉说,如果她变成另一个人,不要救她。我说,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你只会变成你本来想成为的样子。我骗了她。"
纪俭的日记。陆江流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继续翻。他抬头看了一眼简俭——简俭还站在罐前,姿势没有变,但肩膀微微塌了一些,像是在呼吸里放掉了什么东西。陆江流低头继续看日记。第二页隔了半年:"1998年9月。怀玉的身体指标在下降。她说她梦到了小时候的家。我告诉她那是锚点在整合记忆。她笑了笑,没有反驳。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让我承认我知道。"
第三页的时间跳跃更大,直接到了2001年:"2001年4月。平衡会的人开始频繁来访。他们说"关心进度",但我看到了他们在检查密室的承重结构。他们不是来关心我的,是来确认这间密室可以承受某样"重要物品"的存放。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已经把那样东西换了位置。消费珠已经不在密室了。"
陆江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消费珠不在密室。纪俭在平衡会眼皮底下,把消费珠转移了。他没有记下转移到了哪里,只写了一行批注:"如果他们找不到珠子,他们就无法完成俭偶。只要珠子不在,俭偶就只是空壳。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简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你在看什么?"
"你爸的日记。"陆江流没有抬头,"他说他把消费珠从这间密室里转移了。平衡会不知道。"
简俭从罐前转过身来,动作很慢,手从玻璃上放下来时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像是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他走到桌边,站在陆江流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我连这间密室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卷进来。"
"可我还是卷进来了。"简俭伸手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2003年11月——纪俭写下这页后不久,简俭的母亲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