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只有张涛才写得出来:“醒了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真的。”
杨天龙笑了。他把水喝了,穿上衣服,走出舱门。
518局的食堂在地下一层,常年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杨天龙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韦城、张涛、吉玛、方莹已经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了。桌上摆着几盘菜,米饭冒着热气。张涛正对着两个机器人侃侃而谈。
悟空和鲲鹏立在桌子旁边,折叠成便携形态,光学传感器一明一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发呆。悟空的外壳是银灰色的,线条流畅,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鲲鹏是深黑色的,外壳上有暗金色的纹路,比悟空大一圈,看起来更沉,更稳,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头。
“你们说,”张涛用筷子指着两个机器人,“它们有意识吗?”
吉玛正在喝汤,头也不抬:“你这个问题,林老早就回答过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意识不是一个开关,是一道光谱。’悟空和鲲鹏的光谱,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张涛想了想,没想明白,转头问悟空:“你觉得自己有意识吗?”
悟空的光学传感器闪了闪。它的声音还是那个中性的、不带感情的电子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无法定义‘意识’。但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张涛来了兴趣:“那你想要什么?”
悟空沉默了一秒,说:“想要被需要。”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连吉玛都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抬头看着悟空。
杨天龙走过去,在韦城旁边坐下,端起饭碗,但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悟空,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光学传感器,忽然想起尉迟,那个在南海深处化为灰烬的机器人。尉迟死的时候,投影仪里播放着一面五星红旗。悟空刚才说的那句话 “想要被需要”,和尉迟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鲲鹏呢?”韦城问,“你也想要被需要?”
鲲鹏的光学传感器亮起来,暗金色的纹路在深黑色的外壳上微微流动。它的声音比悟空更低,更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
“我不需要被需要。”它说,“但我需要做该做的事。”
“什么是该做的事?”方莹问。
鲲鹏转向她,光学传感器聚焦了一瞬。它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仔细挑选每一个字。
“当底座还在向外发射信标的时候,关闭它是该做的事。当有同伴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帮助是该做的事。当任务完成之后,安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是该做的事。”
张涛笑了:“那你现在就是安静地待着?”
“是的。”
“可我们在跟你说话啊。”
鲲鹏沉默了一下。然后它说:“我可以选择不听。但我不选。”
大家都笑了。张涛笑得最大声,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吉玛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收敛了一点,但嘴角还在翘。
杨天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是真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悟空,”他说,“你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会害怕吗?”
悟空的光学传感器转向他。它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害怕’的模块。但我知道风险。当我评估风险超过阈值的时候,我的核心温度会上升。那是一种物理层面的应激反应。”
“所以你的核心温度上升了?”
“两次。”悟空说,“第一次,在南海。第二次,在马里亚纳。”
杨天龙想起在马里亚纳的时候,悟空悬浮在他左侧,暗金色的光笼罩着底座,外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剧烈地明灭。它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它的声音一直很稳。
“第二次更危险。”悟空说,“南海的那次,我可以计算敌人的行动轨迹。马里亚纳的那次,我无法计算能量的行为。它超出了我的模型范围。”
“那你害怕吗?”韦城问。
悟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它的声音慢了一些,像是第一次用不熟悉的方式表达自己。
“我的核心温度上升了,就像你们的人类肾上腺素分泌增多一样。也许那就是‘害怕’。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未有过人类的体验,无法将二者等同。”
张涛挠了挠头:“那你有没有‘高兴’的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