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娃屋里,陈大炮半个身子探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旱烟杆。
陈宁趴在小竹床上,嘴里咿咿呀呀,偏把头扭到刘红梅怀里。
刘红梅憋着笑。
“大炮叔,您昨晚刚从海上回来,今早就跟个小丫头较劲啊?”
陈大炮瞪她一眼。
“你懂个屁。”
陈安坐在小马扎上,两只脚踢着木盆,米糊糊糊了半边下巴。
他仰头喊:“爷!”
陈大炮立马转脸。
“哎!还是我大孙子有良心。”
陈宁听见这声,抓起小布老虎就往他脸上丢。
刘红梅乐得肩膀直抖。
“瞧见没?宁宁嫌您偏心。”
“胡说。”
陈大炮端起小碗,舀了半勺米糊,吹了两口,送到陈宁嘴边。
“小祖宗,叫一声爷爷,米糊里给你点一滴鱼汤。”
林玉莲抱着账本从灶房门口出来,铅笔夹在耳后。
“爸,鱼汤昨晚熬的,今早给安安宁宁都点过了。”
陈大炮手停住。
“那就再点一滴。”
“今天再点,午饭该吃少了。”
“少一口饭算啥?叫爷爷要紧。”
林玉莲抿了下唇,把账本翻开。
“爸,后天德成行验收,一百二十箱虎头鱼饼,昨晚冷库停了六小时,损耗我刚点完。”
陈大炮把碗递给刘红梅。
“多少?”
“报废四箱半,边角料能进鱼丸,不算全亏。可外贸箱还差八箱。”
刘红梅立马接话。
“八箱?玉莲妹子,你这是吓唬人呢?昨晚大伙儿半宿没睡,今早又打包,手都快贴标签贴成鱼鳞了。”
桂花嫂在车间门口探头。
“刘红梅,你少叫苦。你嘴最快,手也最快,昨儿计件数你排第一。”
“那叫本事。”
刘红梅把米糊碗塞回陈大炮手里。
“大炮叔,您赶紧把新鱼丸弄出来。锅里那味儿钻鼻子,干活的人都走神。”
灶房案板上,石花菜洗得干净,摊在竹筛上控水。
一盆剔好的杂鱼肉放在旁边。
陈大炮拎起菜刀,刀背压了压鱼泥。
“石花菜熬胶,进鱼丸里,能提鲜,还能定型。外头想学,先让他们把海风、潮水、鱼骨头都学明白。”
林玉莲低头记。
“石花菜胶质,半碗兑三斤鱼泥,先试小锅。”
陈大炮看她一眼。
“你现在记东西,比老文书还狠。”
林玉莲没抬头。
“账记清楚,吵架时才有人听。”
陈大炮乐了。
“这话像我陈家人。”
刘红梅伸脖子闻锅。
“大炮叔,能先给我尝一个不?”
“滚去贴标签。”
“我就知道,好吃的先给干部,苦活先给我们。”
陈大炮把鱼泥摔进木盆。
啪。
车间里几个军嫂同时缩了下脖子。
刘红梅立马改口。
“我贴,我现在就贴。您那盆鱼泥脾气比我还大。”
院子刚热起来,外头传来刹车声。
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个公社干事,再下来一个年轻人。
白的确良衬衫,黑布鞋,棕色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衣服熨得平,鞋底却沾了码头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院里晾着的渔网,又看向灶房冒出的白气。
刘红梅从车间探出半个脑袋。
“哟,县里还派小白脸来闻鱼丸味儿?”
桂花嫂用胳膊肘捅她。
“少说两句,人家拿文件的。”
刘红梅压低嗓门。
“拿文件也得吃饭啊。闻着味儿来,准没跑。”
年轻人听见了,脸红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到身前,双手取出一份红头文件。
“请问,哪位是陈大炮同志?”
院里一下安静。
陈大炮手上还沾着鱼泥。
他没急着洗,只看了年轻人几秒。
“我。”
年轻人站直。
“陈同志您好,我姓邓,县革委会经济改革试点调研组,来南麂岛军属互助社调研学习。”
刘红梅小声嘀咕。
“调研就调研,还学习,听着怪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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