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盯着林玉莲手里那个标着“十八号件”的牛皮纸袋,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锁好。回头一并给周安国。”
他抬脚往码头外走,走了两步停住。
“车间今天开工没?”
林玉莲点头:“德成行催得紧,样品后天必须上船。我让她们天没亮就进去了。”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
“走。先看车间。”
三号仓后面的加工棚里,热气蒸腾。
六口大灶全开着火,猪骨汤翻滚,案板上排着三排石头鱼,已经去了鳞。
桂花嫂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上,手里攥着把剔骨刀,正冲着新来的临时工阿梅比划。
“看好了,毒棘十三根,背上九根,腹下四根。从部往上削,角度压低,别把肉带走太多。”
阿梅二十出头,瘦小,低着头,点得很快。
林玉莲进门时先看黑板。上面是她昨天亲手写的新规:
毒棘十三根,逐根剔除。
废料桶过秤,经手人签字。
每锅留样封罐,编号入册。
胖嫂瞥了一眼林玉莲,嘴巴动了动。
“掌柜的,咱以前剁鱼哪来这么多讲究?赶工来不及的。”
林玉莲没发火。她走到案板边,拿起一条处理好的石头鱼翻了翻,放回去。
“胖嫂,这锅羹出岛,盖的是互助社的章。章砸了,三十个人的工钱全没。”
胖嫂撇嘴,没再吭声,转头继续剁鱼。
案板声响起来。咔、咔。
六个军嫂各占一张案板,刀起刀落,节奏各异。
张乔坐在车间门边的矮凳上。
他右耳贴着一根空心竹管,竹管另一头搁在门框横梁上。眼窝深陷,独眼半闭,整个人像睡着了。
谁也没注意他。
陈大炮靠在门外抽旱烟,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车间。
六张案板,六个人。
刘红梅一号,桂花嫂二号,阿梅三号,胖嫂四号……
“停。”
张乔的拐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又干又硬。
车间里刀声没全停。刘红梅手一顿,抬头看他。
“咋了?”
张乔没回答刘红梅。他侧着头,独眼死盯着三号案板方向。
“三号。刚才那条鱼,少一声。”
阿梅的刀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桂花嫂凑过来。
“啥意思?少啥一声?”
张乔把竹管从横梁上取下来,拐杖点地站起来。
他走到三号案板前,手指戳向阿梅面前那条石头鱼的腹部。
“十三棘,根部切断时骨头碎裂,声音跟切肉不一样。刚才你这条,腹下第三根,没响。”
阿梅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切了的……”
“你没切。”张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根还在肉里。”
刘红梅脸色变了,伸手要去翻那条鱼。
陈大炮已经进来了。
他一把拨开刘红梅,从腰后抽出杀猪刀,刀尖挑开鱼腹侧面那层薄肉。
白色。
一截指甲盖大小的毒棘根部,埋在鱼肉纤维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在。
六张案板的刀声全断了。
锅里骨汤还在翻。
胖嫂手里的刀“哐当”掉在案板上。
桂花嫂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要是进了锅……”
“进了锅,谁吃谁住院。德成行一退货,咱这块牌子跟着进臭水沟。”
陈大炮把鱼扔回案板上,刀尖朝下插进木头。
他转头看阿梅。
阿梅已经在往后门退了。脸上的血色全没了,两只手在围裙上绞。
后门口,老黑从外头横了进来。
百十来斤的身子堵住门,牙露出半截,喉咙里压着低呜。
阿梅腿一软,撞在门框上。
老莫就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捏着一粒黄豆,眼皮都没抬。
“回来坐好。”
陈大炮没看阿梅,看林玉莲。
林玉莲已经蹲在三号案板边上,戴上棉手套,把那条鱼和案板上所有半成品全部归拢到一个铁桶里。
“三号案板半成品封桶,废料桶封口。今天所有留样重新核验,经手人逐个签字。”
她站起来,红铅笔夹在指间。
“谁的活出问题,谁签的名,将来追到谁头上。”
刘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大炮走到阿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