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扣?”
“扣了又怎样?”
陈大炮脚步没停。
“毛刺能说明证件是假的?保卫科来了,人家拿出温州工商的底档跟你对。你怎么跟人家掰扯?”
陈建锋沉默了几步。
“那就看着他把鱼全买走?”
“他买得完吗?”陈大炮说,“海里的鱼,他买得完?”
下午两点。
何经理真来了互助社。
四个搬运工跟在后面。
他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皮包,侧面别着一枚铜质别针,针头打磨得亮,上面压着个极小的圆形图案。
陈大炮坐在院里刨木头,眼角扫了那枚别针一下。
何经理进门就笑。
“林掌柜,打扰了。”
林玉莲坐在账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她没站起来。
“何经理,坐。”
何经理在长凳上坐下,搬运工把皮箱搁在桌角。
啪嗒一声,箱盖打开。
十捆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红色封条没拆。
灶房门口的桂花嫂探出半个脑袋,嘴张得能塞进个鱼丸。
刘红梅使劲把她拽回去。
何经理把一份合同推到林玉莲手边。
“德利兴诚意合作。招牌由我方统筹,互助社负责来料加工。每斤加工费高于市价三成。原料采购、冷链运输、外贸对接,全由德利行承担。”
他敲了敲皮箱。
“风险我们扛,利润你们拿。”
林玉莲翻开合同第一页,目光一行扫下去。
翻到第二页,她合上了。
“何经理。”
“嗯?”
“第七条,品牌使用权永久转让。第十二条,军需特供资质由甲方代持。”林玉莲把合同推回去,“这叫合作?”
何经理笑容不变。
“林掌柜看得细。字眼上的事可以商量嘛。”
“没什么好商量的。”
林玉莲把账册一合。
“互助社的招牌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军需特供是军区批的。何经理想拿走,得问军区同不同意。”
何经理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林掌柜,实话说吧。”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后天德成行验货,大黄鱼四百斤的缺口,鲜鱿鱼两百三。这批货,全在我手上。”
林玉莲没出声。
何经理靠在椅背上。
“你签,体面。你拖,违约。德成行扣预付款,军需特供挂黄牌,三十个军嫂三个月的工钱谁出?”
陈建锋的手压上了腰间。
陈大炮从院里走进来,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
力气大,按得陈建锋膝盖一弯。
“建锋。”
“爸。”
“枪口别对着大团结。”
陈大炮松开手,看着桌上那箱钱,
“大团结没罪。拿钱堵路的人有罪,但他还没堵到犯法的份上。”
何经理看着陈大炮。
“陈师傅明白人。”
“我明白个屁。”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旱烟,没点。
“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海里的鱼不是你家鱼塘养的,你买得了今天买不了明天。”
何经理站起来,把皮箱合上。
“那我等林掌柜想清楚。后天中午之前,随时可以找我。”他笑了笑,“温州港三号楼二层,德利兴办事处。”
搬运工抬着箱子跟出去。
院门关上。
刘红梅冲出来。
“林掌柜!那个王八蛋……”
“红梅。”
林玉莲的声音稳。
“去把这个月的加工台账拿来。”
夜里,陈安和陈宁都睡了。
林玉莲在灯下拨算盘,噼啪响了半个时辰。
她把纸推到陈大炮面前。
“缺口补不上的话,违约金加上预付款回退,一共四千六。”
陈大炮看了一眼数字。
“军嫂工钱呢?”
“三个月,两千四。”
“加起来七千。”
林玉莲点头。
陈大炮把旱烟在桌沿磕了磕,站起来,从墙角拎出竹篓和旧胶鞋。
林玉莲抬头。“爸?”
“去码头。”
“这个点?”
“捞鱼。”
陈大炮换上胶鞋,从门后取下那把卷了刃的旧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