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迟到三十七年的清白,挂回恒丰祥
    清晨,恒丰祥后院卷进凉风。

    林玉莲穿上红呢子大衣。

    陈大炮站在井台边,提起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冲下去。

    水顺着脸颊滚进领口。

    他披上洗得褪色的军绿棉袄,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二等功勋章,在衣襟上擦了三遍,别在左胸。

    老泥坐在堂屋门槛上。

    黑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少一颗盘扣。

    他捏着钢针,用黑线绕了十几圈,硬缝出一个布疙瘩,牙一咬,把线头咬断。

    陈大炮扫他一眼。

    “你这扣子,跟啃出来的一样。”

    老泥抹了把脸。

    “能扣住就行。老东家今天看的是人,又不看衣裳。”

    宋明远拄着拐,靠在西厢房门框边。

    “我不去了。”

    林玉莲扣好大衣。

    “宋叔?”

    宋明远把拐杖往青砖上一敲。

    “我怕我走到办公楼门口骂街。”

    陈大炮提起木工箱,又放下。

    “骂也得挑时候。今天先把纸拿回来。”

    宋明远看着林玉莲。

    “玉莲,替怀秋把字据领回来。”

    林玉莲走过去,弯腰。

    “宋叔,我回来给您看。”

    宋明远别过脸。

    “快去吧。别让我这老东西在门口哭给街坊看。”

    统战部办公楼,灰水泥墙。

    长走廊尽头挂着红底白字标语。

    政策落实办里,黄干事坐在桌后。

    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桌上摆着一摞发黄卷宗。

    他看见陈大炮胸前的勋章,立刻起身。

    “陈同志,林玉莲同志,材料复查完毕。”

    林玉莲坐下,两手压在膝盖上,背挺得直。

    陈大炮没坐。他站到她身后,双手环胸,盯着那摞卷宗。

    老泥贴着门边,独眼扫过墙角。

    黄干事翻开红头文件。

    “林怀秋同志,原上海市静安区恒丰祥丝织厂掌柜。经专项复查组核实确认,其在抗战期间,多次秘密通过特殊渠道捐赠大量军需物资,支援民族救亡事业。”

    老泥喉咙里挤出一声。

    “东家。”

    黄干事抬眼,又低头继续念。

    “其于解放前夕,冒生命危险保护工人免遭遣散,主动向接管部门移交账册与库存,积极配合接管工作。此行为属于爱国民族工商业者。”

    林玉莲手指抠住膝盖布料。

    陈大炮开口。

    “往下念。”

    “原有关历史定性,受当时客观条件影响,结论有误。现正式予以纠正。”

    黄干事站起身,双手托起文件。

    “恢复林怀秋同志爱国民族工商业者、爱国人士名誉。特此证明。”

    屋里安静下来。

    林玉莲站起,伸出双手接文件。

    纸很轻。

    压在手里,却沉得她手腕发酸。

    她翻到最后一页。红章压在日期上。

    林玉莲看了许久,嗓子发堵。

    “黄干事,我爹等了三十七年。”

    黄干事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林掌柜,国家会给每一个做出贡献的人交代。这些年,你们受委屈了。”

    陈大炮接了一句。

    “这份交代,迟了。”

    黄干事把眼镜戴回去。

    “是。迟了。”

    林玉莲抱着文件,弯腰鞠躬。

    “谢谢国家。”

    陈大炮没拦。

    出了办公楼,路边梧桐冒出新芽。

    林玉莲抱着文件走了十步。

    第十一步,她停住。

    眼泪砸在红头文件的塑料封皮上。

    她蹲下去,抱着文件哭出声。

    十几年来的成分帽子,冷眼,闲话,都压在她怀里这份红头文件上。

    两个骑车的小青年捏闸探头。

    陈大炮大步跨过去,宽肩挡住林玉莲。

    “看啥?”

    小青年脖子一缩,踩车走了。

    老泥蹲在马路牙子上,袖口往脸上一抹。

    “大小姐,哭。”

    他咧着嘴,眼泪混着泥灰往下流。

    “今儿哭得越响,东家听得越清楚。咱们老林家清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玉莲扶着树干站起,手背擦干脸。

    “爸。”

    “嗯。”

    “我想挂起来。”

    “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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