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他天天走那条路?”
张乔没回答。他侧着头,独眼盯着黑暗。
“鞋底硬。胶鞋。走碎石不犹豫。这种步幅,一米七左右,体重不超过一百三。”
陈建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借月光飞快记下来。
“值班表我去查。一百三以下的,在团部来回走这条路的,能过筛。”
山坡上的光又闪了两下,急促,没规律。
灯手在找新角度。
但南墙已经挂满了。
被单、褥子、鱼网、尿布,层层叠叠,月光都透不过去,更别说手电。
光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刘红梅抱着盆站在墙根底下,往山坡方向啐了一口。
“跑啊,接着晃啊。”
老莫从墙根站起来,在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烟头。
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三五牌。洋烟。”
陈大炮接过去,在指头上搓了搓滤嘴。
“湿的。刚扔的。”
老莫又弯腰,从草丛里扯出一条布。灰色,窄窄的。
袖套。
陈大炮拿过来翻了翻。布料细,针脚密,袖口处有墨渍。
“文书才戴这种袖套。”
陈建锋的笔停住了。
陈大炮把袖套揣进怀里,没再多说。
这时候,团部方向跑来一个通讯员,气喘吁吁。
“陈,陈老爷子,王副舰长短波传话。”
他递过一张纸条。
陈大炮凑到马灯前看。
纸条上四行字:
外海目标重复呼叫岛上确认信号。
未收到回应。
对方呼叫频次增加。
疑似通讯中断。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让它等。蛇饿了,才会咬错钩。”
赵刚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那山坡上的人……”
“不急。”
陈大炮看着那面被单墙。
“今晚让他憋着。明天他再来,张乔就能摸清他整条路线。路线清了,窝才清。”
赵刚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军嫂们收拾到后半夜。
山坡上的光点断断续续闪了几下,乱得没章法,最后彻底灭了。
刘红梅搓着手走到陈大炮跟前,压着嗓子问。
“陈老爷子,咱这是……打仗呢?”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你们今晚挂的不是被单。是墙。”
刘红梅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腰板。
“那行。以后谁敢拆墙,先问老娘手里的盆。”
陈大炮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回去睡吧。明天早饭给你们加个菜。”
军嫂们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海风从南墙上的被单缝隙里灌进来,布料被吹得啪啪响。
陈大炮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准备推门进去喝口水。
门开了。
陈安抱着虎头小木枪跑出来,光着脚,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爷!”
陈大炮弯腰把他抱起来。
“咋了,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
陈安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玻璃纸包的,花花绿绿。
“糖。”
陈大炮的手停住了。
“谁给你的糖?”
“叔叔。”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莫拄着拐杖站在三步外,手指攥紧了拐杖头。
陈大炮蹲下来,把陈安放在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跟哄孙子睡觉似的。
“在哪儿给的?”
陈安回头指了指院门边。
“门缝。”
陈大炮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
“你咋说的?”
陈安挺着小肚子,虎头木枪往肩上一扛。
“爷给的才吃。”
老黑趴在门口,鼻子往后山方向抬了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陈大炮摸了摸陈安的脑袋。手掌很大,盖住了孩子半个脑瓜。
“好小子。”
他站起来。
脸上的肉一寸一寸绷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黑影。
“糖递到我孙子手里了。”
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水底。
“这只爪子,该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