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李伟画的船体草图,林玉莲的账本,还有陈大炮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
刀搁桌角,没人问为什么带。
李伟先开口。他用炭笔在草图上划了一道线。
“十二米船体,近海跑跑够用。但装了绞盘之后重心偏高,吃水浅。”
他抬头看陈大炮。
“DOSO号排水量八百吨。那种船跑起来,光尾浪就有一米多高。咱这条小船跟在后头,晃三下就得散架。”
骆瘸子蹲在门槛上,烟杆磕了磕鞋底。
“小船当眼睛行。当拳头,差远了。”
陈建锋坐在角落,脸色发苦。
“爸,咱刚发完奖金,又买设备,又修船,又囤柴油。账上……”
话到这里,他闭了嘴。
林玉莲把账本推到桌中间,翻开最后一页。
钢笔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实。
“上海恒丰祥铺面结余现金,五万六千余元,已拨两万八采购设备,余两万八。”
“广交会外汇预付款折合人民币九千四百。”
“追缴赃款留存一万两千四百。”
“互助社本月现金流四千一百二十六。”
她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爸的私房,六千整。”
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她用笔尖点了点总数。
“可动用现金,两万三千六百七十块。外汇券另算。”
屋里没人说话。
两万三千六百七十块。
1984年,一个双职工家庭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出这个数。
陈大炮把烟头在鞋底捻灭,站起来。
“全砸。”
陈建锋张了张嘴。
林玉莲手指停了半拍。
然后她拿起钢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4月13日,特别支出,船舶采购。
她合上账本,抬头。
“爸,您花。我记账。”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转身出门。
“走,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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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港。国营东海渔业公司处置场。
赵刚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一条退役远洋拖网船要处理。
铁壳,八十五吨,二十三米船身,柴油机老但船架子硬,带旧绞盘底座。
陈大炮带了六个人。
林玉莲、李伟、张乔、曲易、老莫,加上大龙。
一行人从码头走过来的时候,处置场的办事员正在棚子底下喝茶。
他抬头扫了一眼。
一个跛子,一个独臂,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一个断了半条腿拄拐的,外加一个背帆布包的老头和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
办事员把茶杯搁下,嘴角往下一撇。
“哪个单位的?”
陈建锋递上介绍信。
办事员扫了一眼“南麂岛军属互助社”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船内部有人看过了,正在走程序。再说了,远洋船可不是小舢板。”
他的目光在李伟空荡荡的袖管上停了一下。
“几位……懂船吗?”
曲易笑了。
那种笑法,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验船。”李伟只说了两个字。
办事员还想拦,陈大炮已经迈步往船坞走了。
“带路。不带也行,我自己找。”
办事员追在后头。
“手续还没……”
陈大炮头也没回。
“少拿手续吓唬人。船坏了,手续能下海推?”
铁壳船搁在干船坞里,船底的防锈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斑驳的铁锈。
海腥味、机油味、旧铁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二十三米。
比骆瘸子修的那条柚木船大了一倍不止。
李伟绕着船走了一圈,单手拍了拍船舷。铁皮嗡嗡响,回音沉闷。
“壳子厚。没锈穿。”
张乔已经贴上去了。他把耳朵贴在船体上,用指关节敲。
咚。咚。咚咚。
“龙骨没断。中段有一处焊接修补,老伤,不碍事。”
他侧着头,又敲了三下主轴位置。
“轴承磨损。声音发虚,转起来会抖。”
曲易已经钻进机舱了。里头黑,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光里,他拿扳手敲了敲副油箱底部。
空响。
再敲。
咕噜一声,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