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保函上盖着红色的圆章,繁体字,英文对照。
花白头发的马来商人凑过去看了一眼章的编号,脸色变了。
南洋中华商会。
这块招牌在东南亚华人圈子里,比银行信用证还好使。
旁边一个泰国采购商挤过来,踮着脚看那张担保函。
“陈老先生,您替一个大陆的小厂做担保?”
陈锡堂转过身,看着他。
“恒丰祥不是小厂。”
他拐杖点了点柜台上的木戳。
“一九四七年,林怀秋的恒丰祥给南洋发军需罐头,三百箱,铁皮盖上刻一条鱼。我收了那批货。从头到尾,没有一箱少斤,没有一罐变质。”
陈锡堂看向众人。
“这块招牌,三十七年前就有信用。今天林家女儿把它擦亮了,我替她站一回台,天经地义。”
展位前没人说话。
花白头发的马来商人盯着担保函看了五秒,抬起头。
“林小姐,试销单给我看看。”
林玉莲从账本夹层里抽出预先拟好的试销合同,一式三份,中英文对照,品牌栏印着“恒丰祥”三个字,旁边是“军需特供”的标注。
她把合同摆在柜台上,钢笔拔帽,放在旁边。
“首批试销,葱烧海参五十箱,海鲜饼三十箱,海带粉二十箱。三成预付,到货验收结尾款。包装不改。”
花白头发的商人拿起笔,在合同上扫了一遍。
“行。”
他没再绕弯,直接签字。
旁边两个马来商人跟着签。
泰国采购商挤上来,要了一份空白合同。
紧接着是印尼的,菲律宾的,一个接一个。
李伟站在样品箱旁边,独臂按着箱盖,每签一份合同就从箱子里取出对应数量的样品袋,用封口机当场补封,贴上批次标签,码在桌角。
曲易蹲在柜台侧面,撬棍横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人群外围。
签到第七份的时候,一个穿格子衬衫的新加坡华商犹豫了。
“林小姐,我想要一百箱海参。但你刚才说首批控制数量……”
“首批五十箱。”林玉莲没让步。“第一批到货您验完品质,满意了,第二批翻倍。合同里写明,追加订单享优先排产。”
“但是渡边那边有现货,我今天就能拉走两百箱……”
“渡边卖的是用中国原料在日本加工的东西。”林玉莲的声音平平的。“您买他的货,利润给日本人。您买我的货,利润留在华人手上。”
新加坡华商的笔停在半空,看了陈锡堂一眼。
陈锡堂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只手。
华商低头签了。
五十箱。
林玉莲在每一张合同上都盖了“恒丰祥”的木戳。红印落在白纸上,字迹端正。
曲易从柜台底下搬出铁皮钱箱,林玉莲当场收预付款。美元、港币,一笔一笔记进账本,金额、币种、汇率、折合人民币,字迹工整。
签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对面渡边展位那边传来翻译跟人说话的声音。
曲易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嘴唇凑到林玉莲耳边。
“翻译又走了。往西门方向。”
林玉莲的笔没停。
“几点?”
“十一点十二分。”
林玉莲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了一个“11:12”,后面跟了个“西”字。
她合上账本,抬头对排队的下一位采购商笑了笑。
“您好,请问要哪个品类?”
签约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四十。
柜台上摞着十四份试销合同,铁皮钱箱里装着折合人民币两万三千余元的外汇预付款。
陈锡堂在最后一份合同签完后,把担保函原件留在柜台上。
他走之前,靠近林玉莲,低声说了一句:
“十三行那边,东西还在。”
林玉莲收钱的手顿了一拍。
陈锡堂没再多说,拄着拐杖走了。
林玉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把担保函折好,塞进挎包最里层。
李伟收拾样品箱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没看林玉莲,但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掌柜的,翻译走的方向,和昨晚桑塔纳开走的方向一样。”
林玉莲把钢笔帽盖上,插回挎包。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渡边的展位。
渡边本人还在,坐在椅子上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面前的茶杯,从林玉莲开始签第一份合同到现在,一口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