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眼神彻底直了。
“你专挑退大潮、没月亮的阴天干活。干完活回家,路过西墙根,脚步比平时快六步。”
赵刚靠在墙上,后背的冷汗把军装内衬湿透了。
老张的眼珠子开始发直。
“每次干完活回家。”陈大炮声音不疾不徐。“你那双解放鞋的胶底缝里,卡着西边乱礁林特有的铁锈红淤泥。你拿刷子刷得再勤,水盆底下沉的泥沙子是啥色,刘红梅给你刷了十二年鞋。”
他停了一下。
“你说她心里,就真没犯过嘀咕?”
老张的呼吸彻底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麻绳勒进皮肉里嘎吱作响。碎掉的下颌骨在纱布底下走了形,血沫子喷得铁桌面上斑斑点点。
陈大炮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老张右手边。弯下腰,脸凑到老张耳朵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她只是拼死也不敢往特务那条路上想。”
一墙之隔的走廊里传来幼童极度压抑的呜咽。小宝被亲娘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野兽幼崽般的喉音。
“唔……妈……唔唔……”
陈大炮直起腰,退后一步。
“你演了十二年的窝囊废爹。”
他目光冰冷地打量老张。
“听见外头小崽子的哭声没?那是你亲骨肉。你掐刘红梅脖子的时候,他就睡在隔壁的土炕上。”
老张的眼眶往外凸。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血沫子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十二年。”陈大炮的声音轻了。“你给他擦过多少回屎,背他看过几回海。他第一次喊爹的时候你什么反应?装的?”
老张浑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铁椅子在水泥地上“咔咔”地跳。
“你心肝要真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昨晚你掐她脖子的时候就不会犹豫那半秒。”
陈大炮俯下身。
“那半秒的手软,是真的。”
老张闭上了眼。
两行浊泪混着血沫子淌下来,流进纱布缝隙里,把白纱布洇成暗红色的一团。
他脑袋往前猛地一栽。
额头砸在铁桌面上。
“咚。”
一下。
两下。
三下。
皮肉豁开一条口子。殷红的血珠子在桌面上散开。
赵刚急着冲上前阻拦。陈大炮伸出胳膊一把挡开。
老张艰难地抬起头。
他抬起那根能勉强活动的左手食指。指尖蘸着自己额头的血水,按在铁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刻画。
一个“贰”字。
赵刚愣住了。
老张沾着血继续写。
“孟假。”
手往温州方向指了指。
接着落指重写。
“真蛇沪尾。绝密在手。”
赵刚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立刻转头去看陈大炮。
陈大炮的表情没变。他盯着桌面上那个“贰”字看了三秒。
“你是这岛上的第二任。”陈大炮开口定案。
老张点了点头。血从额头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第一个呢?”
老张的食指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指向天上。
陈大炮把碗里最后一块冷鱼肉夹起来,搁在桌面上老张够得着的地方。
他没留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出大门。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明一截暗一截。
刘红梅听见铁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她以为要来抓她们娘俩了。
陈大炮一把揪住她后衣领,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刘红梅吓得浑身僵死,嘴唇哆嗦着往外蹦字:“大炮叔……我真不知道……我真不……”
陈大炮没听她说完。
他解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一把抖开,严严实实裹在张小宝单薄的身子上。
小宝缩在军褂里,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鼻涕泡还挂在嘴角。
陈大炮蹲下来。
粗糙的大巴掌在小宝脸上糊了一把,抹净了泥水和眼泪。
“带他去灶房。”
陈大炮抬眼瞪向刘红梅。
“把昨晚剩的骨头汤热上。你们娘俩一人喝一碗。喝完了,天亮之前给我滚回车间去点卯。”
刘红梅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陈大炮厉声开骂。
“耳朵聋了吗!老子互助社几百斤鱼丸全指望你这双手来带头。明天早班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