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跨进门槛,左手叉着腰,右手攥井边洗好的碗盆,嘴里的骂声还没收尾。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娘把衣服拿去灶房烤干,张德山你个缺心眼的……”
她一脚踩在门槛上,眼珠子扫过屋里。
先看见陈大炮。坐着,筷子搁在碗沿上。
再看见桌上那碗红烧大黄鱼。还冒白气。
最后看见老张。
她那窝囊废男人。
穿着灰扑扑的军褂,手里端着一把黑乎乎的铁疙瘩。
前头拧着一截细长的管子,正对着大炮叔的胸口。
屋里的空气全凝住了。
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刘红梅的嘴张着,最后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盯着那把枪。
她不认识消音器。她连手枪长什么样都没细看过。但枪管是什么东西,乡下女人也认得。
她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老张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僵,要了命。
这十二年,他把窝囊废演到了骨头缝里。缩脖子、搓衣裳、挨骂赔笑。壳子穿久了,肌肉早就长出了下意识的反应。
刘红梅一进门,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不是特工的杀戮本能,而是丈夫做贼心虚的下意识闪避。
右手本能地想把枪往屁股后头藏。
脑子却在吼,先灭口。
两道指令在神经末梢撞在一起。手没往前,也没往后。
卡了。
就卡了那半秒。
“张德山!”
刘红梅的嗓门彻底炸了。
她哪懂什么消音器,哪懂什么顶级间谍。乡下娘们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这挨千刀的孙子偷了部队的枪!
这得惹多大的祸!还得拉着她和小宝一块掉脑袋!
火气直接从脚后跟窜到天灵盖。
“你疯了!你拿枪指着大炮叔!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
两步。
刘红梅风风火火冲到老张身侧。蒲扇大的手掌带着纳了二十年鞋底的狂暴臂力,照着老张端枪的右胳膊狠狠劈下。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实,整条胳膊被扇得往外甩了半圈。
五四式大黑星脱手飞出去。
在空中转了两圈。
“噗嗵!”一头栽进墙角的搪瓷泔水桶,溅起半尺高的酸臭水花。
枪沉了底。
陈大炮的眼睛眯了一下。
屁股依旧稳稳压在长条凳上。双脚脚趾抠住军靴底,大腿肌肉绷成铁板。
等。
还不是时候。
老张的脸在昏暗的光晕下扭曲到极点。
十二年。他躲过了军区保卫处三次甄别,躲过了老莫那条疯狗,躲过了陈大炮那双毒辣到骨头里的贼眼。
今天居然被一个文盲村妇的巴掌给扇了底朝天。
他扭头看着刘红梅。
脸上那层窝囊废的皮彻底碎了。
底下露出来的凶煞,刘红梅这辈子都没见过。
“你……”
刘红梅看着老张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二年。吃饭的时候是怯生生的,挨骂的时候是委屈巴巴的,带孩子的时候是笨手笨脚的。
现在全没了。
底下是一片寒彻骨的冷漠。
老张右手反握,五根手指掐上了刘红梅的脖子。
食指和中指卡住气管两侧,大拇指顶住喉结下方。
教科书级的锁喉。这双手搓了十二年衣服、擦了十二年桌子。此刻收拢起来,跟铁箍没两样。
“咳……”
刘红梅被掐得脚尖离地,脸色瞬间涨成紫红。眼珠子往外凸,双手在空中瞎抓乱刨。
“蠢货。”
两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十二年,他头一回用这种嗓音跟她说话。
刘红梅只觉得眼前冒黑星。气管快断了。
她突然听见里屋响动了。
小宝翻身的声音。棉被窸窸窣窣蹭着床板。
那个七岁的小崽子明天还要上学。书包里装着半块没啃完的地瓜干。她今天骂了他三回,因为他把新裤子膝盖磕破了一个洞。
她还没补那个洞。
右手在灶台上乱摸乱划。指尖蹭到一块木头。
刀把。
切大白菜的破口菜刀,钝得连冻猪肉都剁不动。
她一把攥住。
没多想,全凭护崽的亲娘本能。把吃奶的力气全灌进破菜刀里,照着老张锁喉的胳膊,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