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走到张德胜面前。
张德胜往后退了半步。
没退成。陈大炮的左手已经卡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五根指头收拢,跟铁箍似的。
张德胜挣扎了一下,跟挣扎了个寂寞一样。
陈大炮右手一送。
那颗滚烫冒白气的鱼丸,直接塞进了张德胜的嘴里。
“嗬!嗬嗬嗬!”
张德胜被烫得双脚离地乱蹦,两只手扒着嘴巴想往外抠。
但那股子野生海鱼的鲜香,穿过舌尖,灌进鼻腔,直冲脑门。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
嚼了两口,咽了。
陈大炮松开手。
“你说不合格?”
张德胜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淌,半天没回过神。
赵四海的脸彻底黑了。他冲两个干事使眼色。
“反了天了!当众袭击国家干部!抓人!”
两个干事刚往前迈腿。
院门外头,喇叭响了。
军用吉普的引擎声。
一辆挂着军牌的北京吉普车急刹在门口,扬起一片灰。赵刚推开副驾的门跳下来,快步绕到后车门,拉开。
下来一个人。
五十出头,身形干瘦,脊背挺得像根钢条。肩膀上扛着的肩章,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大校。
赵刚跟在后头,脸上的表情是陈大炮从没见过的郑重。
大校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场面,目光在张德胜和赵四海身上停了两秒。
没理他们。
他径直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红头。
钢印。
军区司令部的函头。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砸得铛铛响。
“东海舰队后勤部令。即日起,南麂岛陈氏军属互助社出品的鱼丸及海鲜制品,列为舰队一号特供营养餐。一应产品享受军需物资最高运输豁免权。”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德胜身上。
“任何单位、任何个人,截留、封存、销毁军需特供物资,以破坏国防后勤罪论处。”
张德胜两腿一软,鞋跟绊着木箱,一屁股瘫在满是鱼鳞的烂泥地里。
赵四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手背青筋暴起,下意识想把桌上的霸王合同拿回来。
陈大炮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霸王合同,对折,再对折,揉成一团。
左手卡住赵四海的下巴,往两边一掰。
纸团塞了进去。
“嚼碎了咽。”
赵四海喉头滚动,眼泪都逼出来了。
两名带枪的警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德胜。
大校朝赵刚点了下头。
“涉嫌干扰军需供应,带走。”
张德胜被拖出院子时,连腿骨都是软的,只剩杀猪般的哀号:
“误会……全是误会啊……”
吉普车掉头,碾着泥坑轰隆隆开远。
赵四海吐出嘴里的纸渣,一句话没敢说,弓着腰钻进黑色吉普车。
引擎发动。车轮打滑。土坡上,沈骨梁的身影一闪,跟兔子似的蹿进灌木丛,往沈家村方向跑得没影了。
院子里爆出震天响的欢呼。
胖嫂把铁马勺往天上一扔,差点砸着自己脑袋。
刘红梅拿围裙使劲抹眼泪,又哭又笑。
桂花嫂蹲在木箱旁边,抱着自己刷了编号的箱板,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陈大炮走到大校面前。
他没敬礼,也没客套。
从铁锅里扎起一颗鱼丸,递过去。
“尝尝。”
大校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
“不错。比军区食堂强一百倍。”
“那是。”陈大炮把旱烟杆叼回嘴里,“老子当年喂胖过一个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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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发电机关了,煤油灯在廊檐下晃出昏黄的光圈。
军嫂们早就散了。陈安和陈宁也喂过奶睡下了。
林玉莲没睡。
她坐在账桌前,就着那盏煤油灯,一张一张地清理今天结算后攒下的票据。
毛票、收据、粮票,乱七八糟一沓,有些皱得跟咸菜叶子似的。她一张张捋平,按来源分好,夹进账本。
手指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六十年代的全国通用粮票。五斤面额,边角发黄,正面的麦穗图案磨得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