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声音一下子断了。
刘红梅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外面乌泱泱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她认出了沈骨梁,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沈骨梁腰板挺得笔直,底气比三个月前足了十倍,“这是省里批的项目,有红头文件!”
金丝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旁边的助手。
助手接过来,高高举起,晃了两晃。
红彤彤的公章,在阳光底下格外扎眼。
刘红梅的腿软了半截。
她回头冲里面喊:“桂花嫂!胖嫂!出来看看!”
军嫂们三三两两涌出来,看见门口的阵仗,全愣住了。
省里的批文。大老板。西装革履。测绘仪。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十个沈骨梁都唬人。
桂花嫂小声问:“红梅姐,这……这咋办?”
刘红梅嘴唇抖着,握紧了沾鱼鳞的手,一个字没说出来。
金丝眼镜男等了三秒,见没人敢动,嘴角撇了一下。
他抬脚迈向木工房的门板。
那扇门是陈大炮亲手装的,用的是从沉船上捞回来的老船木,铆钉全是手工锻打的精钢。
“这些棚子,都得拆。”
眼镜男的皮鞋尖抬起来,就要往门板上踹。
“砰!”
半块带着血茬的生猪排骨,像炮弹一样从里头飞出来。
排骨擦着孟总的耳朵砸过去。金丝眼镜直接被打歪,镜片上甩了两坨腥黏的猪血。
排骨余势不减,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沈骨梁的面门上!
“咔吧!”
断茬的骨头尖正好戳在他的鼻梁上,沈骨梁鼻血“呲”地飙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外头这群西装客吓得齐齐往后蹦了三尺。
黑洞洞的仓库门里,踏出一双硬底翻毛皮鞋。
陈大炮。
左手拎着一把杀猪刀,右手拎着一把杀猪刀。
两把刀刚磨过,刃口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老莫叼着半截旱烟,三棱刺别在腰后,眼神比刀还冷。
独臂李伟空袖管上别着别针,仅剩的右手攥着一根精钢撬棍。
独眼张乔侧着脑袋,好耳朵对着人群的方向,右手提着大号管钳。
瘸腿曲易走路一高一低,手里转着一把三棱军刺,刺尖上还挂着一条木花刨屑。
五个人从门洞里鱼贯而出。
没一个人手脚健全的,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土腥味和血腥味,硬是把几十号人的场子压得死寂。
孟总那跟班手一哆嗦,装文件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金丝眼镜男扶正眼镜,用手帕擦掉镜片上的猪血,嗓音依然稳得住。
“你就是陈大炮?”
陈大炮没搭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坐在泥地里捂鼻子的沈骨梁,把左手的杀猪刀往铁门框上一搁,“当”一声。
“量尺寸呢?”
沈骨梁哼哼唧唧地爬起来,鼻血把新中山装的前襟染了一大片。
“陈大炮你疯了!这是省里来的孟总!你打人……”
“给自己定棺材呢?”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三十多个军嫂听得清清楚楚。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助手手里接过那沓盖红章的文件,往前递了一步。
“陈师傅,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是省外经贸委批准的合资开发项目,有正式的立项文件和用地规划。这块地的产权,属于沈家村集体……”
“当。”
陈大炮右手的杀猪刀,刀尖朝下,笔直地剁进了脚边的厂房地砖里。
青石地砖裂成两半。
刀刃没入石缝三寸。
陈大炮松开刀柄,那把刀直挺挺地插在碎石中间,刀身纹丝不晃。
三十多个军嫂大气都不敢喘。
“老子的地盘。”
陈大炮抬起头,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穿西装的。
“拿几张破纸跑老子门前骑脸输出?天王老子盖的章,到我这也是擦屁股纸。”
没有人敢接话。
刘红梅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桂花嫂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好”字,胖嫂在后面使劲拽她袖子。
沈骨梁捂着鼻子往后缩了两步,躲到眼镜男身后。
眼镜男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扣上搭扣,动作不紧不慢。
“陈师傅,动刀子解决不了事。这是合法的拆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