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到了。
调查组下岛,查封了工厂,搞得鸡飞狗跳,结果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这份报告交上去,军区首长的脸往哪搁?
秦副处长往哪搁?
屋里又沉默了。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苍蝇。
秦副处长两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他在算账。
那批物资,柴油也好,马达也好,再怎么查,底子是干净的。
有采购单、有批文、有发票。
定不了走私,定不了贪腐。
最多扣个“来源存疑”的帽子,上了军区也是退回来重查。
但抓到一个武装敌特。
一个能给手枪改装英制消音器、能操作苏联精密车床、在岛上潜伏不知道多少年的高级技术型间谍。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足够他秦副处长在军区保卫处的功劳簿上重重记一笔。
沉默持续了十五秒。
秦副处长站直身体。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翻,摘下其中一把黄铜的。
那是今早从三号仓库大门上卸下来的。
钥匙被丢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封条我让人撕。电今天下午合上。”
他看着陈大炮。
“账本副本我必须带走。原件留给你儿媳妇。”
他顿了一下。
“书面说明我写。但措辞由我定。”
陈大炮伸手,把钥匙拢进掌心。黄铜被攥得发热。
“最后一条。”秦副处长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砸进深水里。
他走到陈大炮面前,距离不到一尺。
“你的二等功勋章是真的。替儿媳妇挡铁砂子也是真的。”
他盯着陈大炮的眼睛。
“但你太能做局了,陈大炮。从你踏上这座岛的第一天起,卖卤肉饭挤掉接头路线,招揽退伍残兵建私人武装。每一步都踩在线上,每一步都没越过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岛上的事,我会一直盯着。”
陈大炮攥着钥匙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一把抄起军帽,严严实实扣回儿子头上,宽大的手掌在帽顶狠狠压了压。
陈建锋的眼眶烫了一瞬。
陈大炮走到门框下,头也不回:
“抓老鼠就得用野猫。”
推门,走人。
陈建锋冲秦副处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跟上。
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赵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副处长站在原地,盯着桌面上那个被碾碎的烟灰印子看了很久。
年轻干事凑过来,小声问:“处长,这人……”
“走。”秦副处长拎起公文包。“去机械修理所。调最近三个月的排班记录。”
他迈出门槛,又顿住脚。
“再派两个人,去西边礁石区的制高点架望远镜。今晚的退潮……”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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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院。
灶台上的铁锅早凉了。粥面结了一层皮,搪瓷碗筷摆在桌上纹丝没动。
林玉莲坐在账桌前,三本硬壳账册摞在胸口,双臂交叉压着,像抱着自己的命。
刘红梅蹲在门槛上,两只手绞着围裙角,眼珠子每隔五秒就往院门口瞟一下。
院门被推开了。
陈大炮跨进来。
林玉莲猛地站起,怀里的账本差点抖掉。
陈大炮走到桌前,把那把黄铜钥匙往她怀里一丢。
“通知下去,下午上工。”
林玉莲盯着那把钥匙。
她一把抄起钥匙,用力攥进掌心。
“我这就去喊人!”
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锁好,揣上钥匙出了院门。
脚步声很快,越走越稳。
陈大炮在灶台前坐下。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凉透的粥。
“建锋。”
“到。”
“热两碗粥。给你媳妇留着。”
陈建锋应了一声,去拉风箱续火。
院子里恢复了该有的声响。风箱的呼哧声,灶膛里劈柴的噼啪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
夜深了。
陈大炮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两眼盯着漏风的房梁。
老黑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