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手一松,“咚”地一声,木锤落地。
张乔把凿子搁在桌上,独眼直愣愣盯着脚尖,喉结剧烈滚动。
陈大炮叼着烟,从墙根走过来。
走到曲易面前,弯腰捡起那把崩了口的刨子。掂量了两下。没发火,也没骂娘。
他转过身,解下腰上的粗布围裙,拧成一条布绳。
“老莫。”
老莫从库房门口无声地走过来。
陈大炮把布绳递给他,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背到身后。
“绑上。”
老莫愣了半拍。
“死死绑在腰带上。打死结。”
老莫没再犹豫。接过布绳,把陈大炮的右手腕连同小臂紧紧捆在后腰的皮带扣上。
布绳勒进肉里,纱布上的血痂被挤开,渗出新鲜的血水。
三个老兵看着这一幕,全愣住了。
陈大炮活动了一下左肩。
走到木砧前。
左手从桌上拣起一块废松木,立在砧面上。
没有固定台。没有夹具。没有虎钳。
只有一只手。
他左手拇指顶住木料底端,食指和中指夹住侧面,无名指和小指扣住砧面边缘。
五根手指,同时完成固定和发力两个动作。
推刨没法单手用。他直接抓起桌上一把窄刃削刀。
刀刃贴上松木表面。
“嚓。”
第一刀,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桌面上。
“嚓。嚓。嚓。”
削刀翻飞。
左手的拇指不断微调木料角度,每转一度,刀刃就跟着换一个切入点。
木屑像雪片。
一片一片,簌簌地往下掉。
后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刀刃切入木纤维的细响。
一分半钟。
陈大炮松开左手。
一根筷子躺在砧面上。
笔直。光滑。粗细均匀。
他用左手食指弹了一下。
筷子在桌面上滚了四圈半,没歪。
陈大炮把削刀插回桌面。
转过身,看着三个站成石头的老兵。
“七九年南边。”
他的声音不高,很平。
“弹片把我右手虎口掀了,连屈肌腱都断了两根。炊事班就剩我一个活的。”
他抬起被绑在身后的右手,布绳上已经洇透了血。
“我用左手颠了两个月的大铁锅。几十斤。一天三顿。一百二十七个伤员的饭,没断过一顿。”
曲易的嘴张着。
没合上。
李伟握锤子的手松了。锤子“咚”地掉在地上。
张乔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根筷子,眼眶边缘泛起红。
陈大炮走到曲易面前。
低头看他那条弯腿。
“腿废了蹲不住?”
他回头喊了一声:“老莫,把柴房那张高脚凳搬来。”
不到三分钟,老莫扛来一张齐腰高的旧木凳。
陈大炮从工具台上抓起锯子和皮带扣,三下五除二在凳面上钉了两条皮革绑带。
“坐上去。腰绑死。双手解放出来,专攻打磨。你那双手接线路的时候稳得跟焊死的一样,打磨这种粗活,杀鸡用牛刀。”
曲易瞪着那把改造过的高脚椅,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陈大炮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走向李伟。
“你。”
他指着角落里一台报废的脚踏缝纫机底座。
“把那个铁踏板卸下来。”
老莫会意,三分钟拆下踏板和连杆,焊上一个V型铸铁夹口。
“一脚踩死夹具,木头纹丝不动。你那只手不用分心固定,专攻劈料开榫。”
李伟盯着那个脚踏夹具。他的断臂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摸。
陈大炮最后站到张乔面前。
“瞎了一只眼,看不准墨线。”
张乔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大炮从桌上拿起小木槌,塞进他手里。
“你不用看。你听。”
他敲了敲桌面上一块红酸枝。
“嗒。”声音沉实绵密。
又敲了敲旁边一块松木。
“哒。”声音发脆发空。
“好料坏料,有暗裂没暗裂,你那只耳朵比十个人的眼睛都准。你是质检。听木。所有木料上线之前,先过你的耳朵。”
张乔的手指收紧了木槌。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上工。”
陈大炮吐掉嘴里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