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停了。
陈大炮的军靴钉在一个人面前。
周婶。
四十出头,新来不到两个月的军嫂。个子矮,肩膀缩着,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她的手举在胸前。十根手指在发抖。
陈大炮盯着她那双手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
周婶下意识往兜里缩手。
“啪。”
陈大炮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腕,把她的右手揪出来,翻过去,举高。
阳光从海雾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她的指尖上。
指甲剪得秃到贴肉。干干净净。
但在无名指的指甲根部,贴着一小片极细碎的鱼鳞。亮晶晶的,薄得跟蝉翼似的。
院子里别的军嫂,手上全是鱼鳞,没人在意这东西。但周婶的指甲剪得这么秃、这么干净,偏偏留了这么一片。
做贼心虚。洗了,但没洗干净。
“在这种工坊里天天杀鱼刮肉。”
陈大炮的声音很淡。
“谁有闲心把指甲修得跟城里售货员似的?”
他没松手。拇指顺着她的掌心抹了一下。
掌心泛着不正常的嫣红,皮肤粗糙得起了皮。
碱面。
大量碱面反复搓洗才会留下这种烧痕。
鱼腥味用清水洗不掉。只有拿碱面死命搓,搓到手掌脱皮,才能把味道压下去。
正常干活的军嫂不需要这么干。她们回了家浑身都是鱼味,谁在乎?
只有一种人需要。
偷了鱼肉带回家,又怕被人闻出来的人。
陈大炮松开手。
周婶的腿打了弯。她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大……大炮叔……我……”
“谁指使你的。”
陈大炮低头看着她。
不是问句。是命令。
周婶的牙齿上下磕碰。她的眼泪哗地淌下来,鼻涕糊了满嘴。
“是……是沈家村的……村长侄媳妇……每次给我五毛钱……让我往外带……蚂蚁搬家……一次带个一斤两斤……说不会有人发现……”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把脸扭开。
刘红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车间主任的招牌,差点被这婆娘砸了。
陈大炮蹲下身。
他的脸凑到周婶面前。
“五毛钱。”
他重复了一遍。
“你卖了老子的鱼,卖了全院三十多口子的饭碗。五毛钱。”
周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陈大炮站起来。
“卷铺盖走人,工钱全扣,全岛通报。”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
三十多个人大气不敢出。胖嫂刚才抱怨的那股劲儿,这会儿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陈大炮走回打浆机旁边。
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红绳绑着,扎扎实实一百块。
啪。
拍在打浆机铁壳上。
“三条线,设品控奖。当月零次品的组,组长多拿二十。组员每人加五块。”
刘红梅的眼珠子直了。
二十块。快赶上她半个月工钱了。
胖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桂花嫂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干得好,老子不亏待你们。”
陈大炮弹了弹烟灰。
“干不好……”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那位就是下场。”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刘红梅死死盯着那叠钱,盯得眼珠子快黏上去。她猛地转头,冲后排几个还在发愣的军嫂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嘛!没听见大炮叔说的?上工!手脚都给我利索点!谁要是敢给老娘拖后腿,不用大炮叔动手,我刘红梅先抽她!”
人群散了。
各自归位,各自开工。打浆机通电的一刹那,铸铁底座嗡嗡地震,整个院子都跟着哆嗦。库房门口排起了队,过秤、登记、分装,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军嫂们互相看了看对方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周婶跪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没人扶她。
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大院门口跑。跑出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连回头都不敢,嚎着嗓子一头扎进通往沈家村的防风林。